2026年6月21日下午,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举办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学术对话活动。本次对话以“巴别塔对话:中国当代小说在瑞典的译介与接受”为题,与谈嘉宾包括瑞典著名汉学家、文学翻译家陈安娜(Anna Gustafsson Chen),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著名作家、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教授李洱,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所长、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辉。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副教授樊迎春担任主持人。

活动伊始,樊迎春介绍了本次活动以“巴别塔对话”为题的意旨。她指出,巴别塔的隐喻一般指向语言的分裂与沟通的隔阂,但差异之中恰恰蕴藏着意义持续生成的空间,也为文学的相互阐释、彼此激发提供了可能。翻译从来不是单一语言的简单搬运,更是不同文化之间相互协商、互相激发的过程。中国当代小说进入瑞典语境,既是进入另一套文化系统,也是在接受新的市场评价机制与文学生产逻辑。今天的对话不是为了展示中国当代小说的海外译介成绩,也不是要寻找一个阐释中国当代小说的标准答案,而是做一次开放的讨论:文学在跨语际旅行的过程中,究竟是损失更多还是创造更多?我们能否将误读视为新的意义生成的过程?

主持人樊迎春
对话首先从陈安娜的翻译实践展开。作为译介超过百部中国文学作品的翻译家,陈安娜坦言自己的翻译之路上充满了偶然性因素。大学毕业后,她曾有数年搁置了中国文学的翻译工作,但在一次买菜途中,她偶遇相熟的出版社社长,两人在聊天之中谈及阅读莫言《红高粱家族》与《天堂蒜薹之歌》的经验,都十分欣赏莫言的创作,她便正式开启了对莫言作品的翻译。她也谈到,自己早期翻译的作品大多出于个人审美偏好,近年则更多受出版社邀请翻译已购版权的作品,尽管未必都符合个人兴趣,但在翻译过程中会逐渐与作品建立联结,随着对文本理解的深入越发认可作品的价值。

陈安娜发言
李敬泽同样对文化译介中的偶然性深有感触。他认为,如今人们凡事都追求精准可控,但文学生产与文化传播恰恰充满了不确定性。真正获得海外关注的作品,往往并非来自事前的精心规划,“鸡有鸡路,鸭有鸭路”,文化的生命力蕴藏在自发的生态之中。重要的是维持活跃、多元的文学生态,让不同的作品都拥有生长的空间。这是一件水滴石穿的事业,需要长期的耐心与积淀。莫言作品能够被瑞典读者熟知,最初竟始于一次菜市场的偶遇,正是文化传播最生动的注脚。

李敬泽发言
随后,嘉宾以李洱作品《花腔》的瑞典文译介为核心案例,深入探讨了翻译中的创造性转化问题。李洱高度认可陈安娜将“花腔”译为瑞典语中“Falsksång”一词。“花腔”是西方声乐概念,在小说中暗含油腔滑调、言不由衷的复杂意涵,“Falsksång”在瑞典语中便有“走调、唱错”的含义。李洱也提到,《花腔》在不同国家的接受差异极大,有些国家认为作品精准触及了本国的历史经验,仿佛专为他们而写;另一些国家的读者则觉得与自身经验距离较远。

李洱发言
张辉则从比较文学的视角进一步探讨了翻译的“可译”与“不可译”的问题。在他看来,学者可以回避不熟悉的问题,但翻译家必须直面所有文本——无论是“花腔”这样内涵复杂的词,还是《应物兄》书名里“应物”一词的哲学内涵与“兄”字的社交尺度,都无法在目标语言中找到完全对应的表达。翻译必然伴随意义的损耗,但也必然催生出新的理解与意义。

张辉发言
陈安娜结合她对《生死疲劳》《我不是潘金莲》等作品的翻译经验,分享了处理专有文化概念的方法。对于一些难以直译的概念,她有时会采用意译的方式,例如《生死疲劳》的瑞典文书名,被意译为“西门闹的七重生命”。而像《我不是潘金莲》这类包含文化典故的书名,各国译本差异极大,英文、法文各有侧重,瑞典文则借用了“诉讼、上诉”的相关词汇,传递作品的核心情节。
随后,对话进一步延伸到中国当代文学海外接受、文化差异、理解与误读等深层议题,嘉宾与主持人进行多轮互动对话。李敬泽指出,文学固然重要,但也不必过度放大其“介绍国情”的功能。在网络媒体高度发达的今天,人们了解一个国家有无数途径,早已不需要依赖文学作品获取信息。文学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于传递信息,而在于提供独特的认知世界的方式。正如卡夫卡、马尔克斯的作品,它们核心的价值不在于反映奥匈帝国或哥伦比亚的现实信息,而在于提供了全新的认知路径,重构了人们理解世界的底层逻辑。中国文学走向世界,最终要贡献的就是这种具有独特性的认知。
张辉则从学术研究的角度补充道,理解本身就是一种翻译,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人都身处“被翻译”的状态。中国文学被译介到瑞典,也必然会参与塑造瑞典读者对中国、对世界的理解。巴别塔的隐喻不在于强调隔阂,而在于展现建造与沟通的过程——尽管语言不同,但人类共通的精神经验始终能够彼此呼应。
李洱则援引博尔赫斯的观点,重新审视“民族性”与“世界性”的关系。人们总认为各国的代表作家是最具民族性的,但事实上,莎士比亚身上缺乏英国人典型的含蓄幽默,塞万提斯也不符合大众对西班牙人的刻板印象。伟大的作家往往与本民族的固有性格构成紧张关系,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突破地域局限,获得世界范围内的共鸣。正如塞万提斯参与塑造了后世对西班牙的认知,优秀的中国文学也会重新定义世界对中国的理解。
陈安娜则提供了来自瑞典文化语境的真实观察。她提到,曾有瑞典读者觉得中国50后、60后作家的乡土题材小说与自身城市的生活经验差距过大。但她后来发现,这是时代的差异,而非文化的差异。瑞典20世纪30、40年代作家笔下的农村生活与乡村青年进城的经历,与中国作家的书写几乎如出一辙。而在翻译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时,自己曾前往中国东北采风。她惊奇地发现,鄂温克族的生活环境、部落布置、生活器具,都与瑞典萨米族的文化高度相似,连存放饮品的树皮罐都几乎一模一样。在看似陌生的经验里,我们总能发现跨文化的共通之处。
对话结束后,现场观众围绕翻译实践与文学接受踊跃提问,有同学关注到了方言作品的翻译难题,还有同学问及了《花腔》中人物语气的差异化呈现。与谈嘉宾逐一进行了解答,活动在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



互动提问环节

嘉宾合影
摄影:齐欣欣
撰稿:陈晓彤
编辑:鲁沛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