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7日下午，第一百一十七期青年文艺论坛“数码技术深化下的主体可能”在中国艺术研究院成功举办。长期从事网络文学、网络文艺、流行文化的研究、评论与出版的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围绕王鑫的新书《从中作梗：数码人工环境中的主体和语言》（以下简称为《从中作梗》），就“数码技术与主体”等主题展开深入讨论，碰撞思想火花。

会议伊始，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副研究员王玉玊作为主持人对到场嘉宾与师生表示欢迎，并简要介绍论坛背景。她指出，近十年人们生活在深化的数码环境中，数码技术成为生活底层的结构性环境，文学与艺术进入新生产处境，主体问题显露出复杂性与紧迫性。本次论坛即以王鑫新著为契机，集中探讨“数码人工环境中的主体与语言”这一关键议题。王玉玊还介绍了其与该书的学术与个人渊源，指出“数码人工环境”这一概念最初源于她与王鑫的共同讨论，并已在各自研究中得到不同方向的展开。同时，她以书中的“友爱”主题为引，强调学术交流中经验共享与相互启发的重要性，期望本次讨论在开放、坦诚的氛围中展开。

在主题发言环节，山东大学文学院助理研究员王鑫首先对其著作的核心概念与理论路径进行了系统阐述。王鑫指出，其研究动机源于日常经验中的困惑：为何人们在交流中“不能好好说话”？在反思这一问题时，她排除了“人们不想说”与“人们不能说”两种解释，发现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语言能力的缺失，而在于“玩梗得以发生的条件”。基于此，她提出“数码人工环境”的概念，用以描述当代互联网语境中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该概念的形成一方面受到东浩纪“想象力环境”、数据库理论及媒介融合等思想的启发，另一方面借鉴了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提出的“人工环境”。在王鑫看来，“数码人工环境”强调的是一种具有纵深感的结构，该概念旨在指称一种以数字技术为基础、人和物均被编码并受到控制的环境。同时，“数码”强调其数字化特征，而“人工环境”则意在突出其人为建构属性。王鑫特别指出，这一概念的提出带有方法论意图，即在技术环境被日常化、自然化的过程中，重新将其“陌生化”，提醒人们自身所处的并非自然环境，而是人工环境。在主体问题上，王鑫借鉴东浩纪对日本御宅族、消费者和观光客的生存逻辑的讨论，关注在消费社会与互联网环境中普通个体的生存方式与意义生成机制。在此基础上，王鑫提出了对“梗”的积极性判断。在她看来，对“梗”的理解不应停留于其阻碍交流的一面，而应看到其在拒绝一部分人的同时，也能迅速建立起另一部分人之间的情感联结与意义共识。这种“既阻塞又沟通”的悖论结构，使“梗”成为观察主体可能性的重要切口。在此意义上，“玩梗”并非对技术控制的简单反抗，而是一种在既有编码结构中进行的“溢出”实践。当个体灵活运用“梗”、使其脱离原有语境时，意义的计算逻辑暂时失效，从而开启一种不确定的、指向“将要到来”（avenir）的未来。这一瞬间体现出主体的能动性与创造性，是人在数码人工环境中保持鲜活性的体现。

北京语言大学艺术学院教授、《从中作梗》特约编辑冯巍从出版策划与学术史脉络出发，对《从中作梗》及其所属“北京大学网络文学研究丛书”的整体意义进行了系统梳理。在她看来，这套丛书的重要意义在于推动网络文学研究逐步站住脚，并在一定程度上反哺文艺理论。在评价王鑫著作时，她指出其核心概念“数码人工环境”直接承继阿伦特理论资源，同时也体现出作者长期受东浩纪思想影响的学术路径。她特别注意到，王鑫在书中反复回到“人”的问题，尤其是在“友爱”部分，通过“与一个朋友共在”的讨论，将主体问题从抽象结构重新拉回具体经验。这一“朋友”既可以是他者，也可以是自我内部的另一面，从而揭示出数码环境中主体的多重生成方式。结合自身媒介经验，冯巍进一步指出，数码人工环境并非单向度地“控制”主体，而是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人的感知与判断。例如短剧、网络叙事等内容，会反向影响个体对现实经验的理解与反应，使主体在虚拟经验中获得新的视角与选择可能。因此，这一环境既具有规训性，也提供了主体展开的空间。在更宏观的层面，冯巍将讨论延伸至“新大众文艺”，认为当下文艺形态的“新”，并不主要体现在媒介或内容上，而在于创作、传播、接受与批评主体的全面扩展。数码技术不断“冲刷”人类，但人并未消失，反而在多轮技术浪潮后重新确认自身不可替代的创造性与主体性。因此，在数码人工环境中，应更倾向于从“主体不断被重新发现”的角度理解当代文化实践。

中国文联出版社编辑、《从中作梗》责编徐国华重点阐述了该书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在她看来，《从中作梗》的重要贡献在于，从纷繁复杂的“梗”现象出发，进行系统梳理与理论提炼，将零散的网络文化经验转化为具有内在逻辑的学术论述，并进一步回应当下数字时代的核心问题。徐国华指出，该书不仅辨析了“梗”与“玩梗”等基本概念，还在“数码人工环境”框架下提出“可玩文本”等重要命题。在代际文化层面，她将“玩梗”理解为90后、00后的一种“防御性生存哲学”。这些看似轻盈、戏谑的表达，实则承载着对现实压力的回应，即通过自嘲、解构与去沉重化处理，将焦虑转化为可分享的公共表达。同时，将宏大叙事与权威话语“梗化”，也是一种去神圣化、重建对话方式的实践，体现出对自主性的坚持。在文化功能上，徐国华指出，“梗”已成为网络空间中识别同类、建立连接的重要机制。她以当下流行的网络模因与影视二创现象为例，指出“玩梗”同时也是一种广泛参与的“温和文学批评”。因此，徐国华评价该书不仅是一部网络文学研究著作，也为理解AI时代个体如何保持主体性提供了重要理论参照。

随后，嘉宾们以“数码技术深化下的主体可能”为主题，展开对具体问题的讨论。

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副教授林云柯以自己在“法语剧场”的经验引入话题。他发现观众会借助空耳歌词参与法语合唱，尽管并不理解法语，却依然完成了一种集体性语言实践。这一现象表明，语言的运作并不依赖于对意义的掌握，而可以通过对语音符号的操作来实现，从而构成一种游戏性的参与机制。在此基础上，他借助胡塞尔的思想实验进行对比，指出“法语剧场”不同于单纯的符号处理系统，因为其目的并非理解语言，而是完成一种游戏体验。在这一过程中，语音被从原有意义结构中剥离，并在新的语境中重新组合，形成一种“有意的偏离”，这种偏离正是游戏得以成立的关键。林云柯将这一现象与德里达对现象学的批判联系起来。他指出，胡塞尔试图在语言之前确立一种纯粹意义，而德里达则认为意义只能在语言的差异与延异中生成，不存在脱离符号的原初意义。因此，语言本质上是一种不断拆解与重组的“游戏”。空耳与谐音梗正是这一机制的直观体现，它们通过在不同意义系统之间跳跃，使意义始终处于流动与生成之中。汉字作为“表意—表音—音节”混合系统，使这种游戏机制更加显著。林云柯将上述分析总结为“游戏性书写”的基本原理，这种机制在玩梗实践等当代数字文化中得到了集中体现，从而使语言游戏成为理解数码人工环境的重要路径。

东南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韩晓强提出“可爱加速主义”这一概念，认为其发端于以二次元文化为底色的青年群体，这一代人既深受可爱文化浸润，又具备快速吸收理论资源的能力，从而形成一种将高深哲学与通俗梗图、表情包进行拼贴与再造的独特实践。这种实践以强烈的反差为特征，打破了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传统区隔。在理论来源上，“可爱加速主义”一方面继承了可爱文化与亚文化研究传统，另一方面延续了以尼克·兰德为代表的加速主义思想，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自身的表达策略。韩晓强将其概括为两个层面：一是“学术玩梗”，即通过戏仿与拼贴生产“学术迷因”；二是“梗的战争”，即以梗图为媒介进行大规模、去中心化的传播与再生产。他指出，这一潮流背后隐含着对边界的消解诉求，包括性别、人兽、虚实与媒介之间的界限，呈现出一种趋向“扁平化”与“圆润化”的存在观。同时，以“蕾米莉亚”等团体为代表的实践，将梗图生产与虚拟货币、社群运作相结合，推动了一种去建制化的“新网络艺术”，以对抗传统“建制化”的“大教堂艺术”。韩晓强总结认为，“可爱加速主义”既是一种文化症候，也可能预示着一种新型大众文艺与知识生产方式，其在中国语境中的传播与转化，值得进一步关注与研究。

北大中文系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独立学者傅善超认为《从中作梗》延续了从福柯到德勒兹的批评理论脉络，同时也回应了当代社会中“内卷”“悬浮”等经验性表述所揭示的主体困境。在此基础上，他引入黑格尔的“主仆辩证法”，将其理解为一种三元结构，并强调其中“让渡”的中介机制。本质上，这一机制可被视为“委托关系”：主体通过将与“物”的直接互动交由他者处理，从而实现对结果的间接占有。由此，他提出主体性并非固有属性，而是在“委托—被委托”的关系中生成。进一步地，委托关系内在地关联着“信任”与“时间性”，并在两者叠加之中引出“债务”问题，例如当代AI代理所带来的“认知债务”。在这一框架下，傅善超重新理解王鑫提出的“生成自己的系统”，将其转化为“生成自己的债务”：即个体通过将欲望与决策外化，并面向未来的自我进行委托，在不确定性中主动承担并清偿由此产生的“债务”。他以“可玩文本”（如安科叙事）为例，说明创作者通过引入随机性并预设应对机制，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面向未来自我的委托实践。最终，他认为，这种“自我—未来自我”的委托关系，作为一种带有游戏性的行动，或可在一定程度上松动固化的主仆结构，为主体性在当代困境中的重新生成提供一种可能路径。

清华大学写作与沟通教学中心讲师耿弘明指出，当代青年学术语境的一个基本共识是主体已从传统的自由意志中心转向由平台、算法与他人关系共同塑形的“关系性主体”。但他进一步提出，既然“主体已死”成为共识，为何这一概念仍被反复使用？对此，他从思想史角度回应，指出“主体”最初并非指自由意志个体，而是一个“位置性”概念（如语法主语或承载关系），其内涵在近代才逐渐与自由主义、浪漫主义的人格想象结合。因此，在当代语境中，“主体”作为“位置”的意义仍然有效，使其难以被简单替代。在此基础上，他批评当前“主体”概念的泛化与膨胀，这种命名虽具描述力，却削弱了概念的规范性，使其难以进入公共讨论中的责任与行动问题。尤其在网络文化中，个体越来越以“梗”的形式存在，知识与身份被压缩为可传播的符号，形成一种“梗化主体”。进一步地，耿弘明结合王鑫“可玩文本”的思路，提出“可玩主体”的设想，即通过不断自我梗化、更新与反讽，实现对既有身份的摆脱。这种实践虽具有反抗控制社会的潜能，但其局限在于缺乏明确的理想人格模板。不同于五四或启蒙时期所塑造的“新人”形象，当下更多呈现为对既定身份的拒绝，而非新的规范性建构。最后，他将这一状态概括为一种“轻量化主体伦理”：以微观人道主义为底线，进行有限的自我关怀与他者友爱，并承担可调节、可“免责”的轻量责任。在他看来，这或许能构成当代语境中主体性的现实形态与最低限度的实践可能。

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助理研究员王秋实认为，王鑫的书中蕴含着对当下人类生存境况的思考。她结合自身对于网络文学与游戏产业的观察，指出网络文学从早期的成长叙事转向斗兽场式的竞争与幸存逻辑：主体由“无限可能”收缩为在规则中苟活的“有限存在”；而游戏则从开放世界的自由承诺滑向任务清单式的计件劳动，甚至在商业逻辑上直接与现实劳动时间挂钩。在此背景下，她认为个体难以对抗系统整体运作，只能通过“退出、逃逸或延宕”等方式获得喘息空间，如“摸鱼”等日常实践，或以幽默、玩梗来化解压迫。这些行为虽显消极，却承载着一种重要的情感性维度，即人在系统之外短暂溢出的时刻，是非理性、非效率、反逻辑的，也是主体得以自保与重建的契机。进一步地，王秋实提出“中国经验”的复杂性，当代中国同时叠加着前现代（家族伦理）、现代（国家治理）与后现代（平台与技术控制）多重结构，既存在“空心化”的抽象系统，也存在“实心”的强力组织与真实情感。这使得西方理论中的单一分析路径难以直接适用。中国问题无法通过单一入口被解释，而需在不同层面之间穿梭、交叉理解。

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助理研究员谭天借用“压缩现代性”概念回应中国语境的复杂性问题，指出前现代、现代与后现代因素在当下社会中并非线性更替，而是叠加共存，从而使主体处于多重结构的交织之中。在此基础上，他以跑团游戏为隐喻，揭示系统社会的运行机制。现实中复杂、不确定的行动被简化为“技能点+骰子”的概率机制，这构成了“系统托管”的基本逻辑。但跑团同时保留了即兴表达与想象力的空间，因此也隐含着主体性“越狱”的可能。由此，他区分出三种类型：其一是“梗小鬼”，即被梗支配、进行机械复读的被动个体；其二是“乐子人”，以玩梗掩饰情感受挫，本质上是一种防御性、去承担的姿态；其三是“玩梗人”，能够主动操控符号、重构语境，并在语言缝隙中生成新的游戏性空间。谭天据此阐发了王鑫提出的“元主动性”这一概念，即主体不局限于在既定规则中做选择，而是通过不断跳出框架、切换视角来维持心智弹性与创造能力。最终，他将真正的主体性理解为一种在系统内部开辟空间的能力，它既非完全对抗，也非被动顺从，而是在符号与游戏中生成新的可能性。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文学讲习所副所长邵燕君做总结发言。邵燕君首先指出，本场活动由一群长期共同思考、彼此影响的学术伙伴构成，体现出一种以问题为纽带的研究共同体，其意义不仅在于思想的交流，更在于将个体的生命经验转化为理论表达，使学术问题同时成为生命的核心问题。在理论层面，她强调“数码人工环境”这一核心概念的重要性，指出王鑫的界定更偏重“本体论环境”，与王玉玊此前侧重的“想象力环境”形成区分，标志着该概念逐步走向精细化与体系化。同时，她将王鑫的研究问题概括为对东浩纪对“数据库动物”思考的延伸，即“在数码人工环境中，人如何做人”这一问题。这关涉到主体性与公共性两个维度。她进一步指出，该环境的根本困境主要体现在两方面：其一是“控制的自然化”，即个体将技术系统误认为自然环境，从而陷入麻木；其二是“本真性的危险”，即在缺乏稳定主体认同的前提下，个体诉诸伪宏大叙事，形成封闭的“安全屋”，并加剧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在此背景下，主体性的重建尤为艰难，而公共性则可能退化为动物性层面的最低限度联结。邵燕君结合自身反思提出，应将宏大叙事视为信仰而非真理，从而放弃其普遍强制性，转向一种“理直而不气壮”的立场。这一转变既是对自身启蒙叙事的反思，也为不同代际与经验之间的对话提供了可能。最后她指出，在压缩现代性的中国语境中，不同历史层次的经验仍在共存，或可为重建新的公共性与主体性提供多元资源。

发言环节结束后，同学们围绕“数码人工环境中主体性与作者观如何重建”“数码人工环境中的主体潜能与性别维度”“梗的生成机制及其边界”等问题，与嘉宾们展开热烈讨论。最后，主持人对与会的专家学者及师生表示感谢，研讨会在热烈的掌声中落下帷幕。

本次论坛由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中文系和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共同主办。

撰稿：齐欣欣

摄影：时悦驰

编辑：鲁沛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