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上午,北京大学燕京学堂报告厅内座无虚席。法国国宝级女演员、导演、作家苏菲·玛索携荣获2024年玛格丽特·德·纳瓦尔文学奖的文学新作《暗河》,现身“镜头内外,纸页之间”主题对谈活动,与茅盾文学奖得主、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教授李洱,南京大学法语系教授、《暗河》译者黄荭,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副教授樊迎春展开深度对话,与青年学子共同探寻光影之外的文学暗涌。

“镜头内外,纸页之间——苏菲·玛索的电影与文学”活动
从银幕到纸页:“我没有老板,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从银幕前的“被看”到书桌前的书写,苏菲·玛索经历了艺术身份的主体性转换。当被问及为何要从演员跨界成为作家时,她说:“别人觉得我应该站在镜头前,而不是站在镜头后。但是我没有老板,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句率性的回答,引来现场阵阵掌声。
“我每天都要写作啊!”她笑着说,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如果一天不写作,就好像没做什么事。”在她看来,电影是团队的艺术,而写作是孤独的、诚实的自我挖掘。从1996年的《说谎的女人》到如今的《暗河》,时隔二十余年的两次文学出版,见证了一位艺术家从光影回归内心的旅程。

苏菲·玛索
对于导演与写作这两种创作形式,她有着独到的理解:“导演和写作都是用语言把情感的线编织成网,而每个人的网又不一样。”她进一步阐释道,无论是执导电影还是提笔写作,都是在用文字构建情感的脉络,而每个人所织出的网,因为生命经验的不同而呈现出独一无二的质地。
暗河之喻:隐秘的流淌与女性的声音
《暗河》的书名取自地理学概念——潜行于地表之下、在地层深处奔涌的隐秘水系。苏菲·玛索阐释了她的创作意图:“水所代表的是情感、回忆、女性的特质、流动与运动。我所赋予‘暗河’的意向,也意味着这些。”
她坦言:“我在写作时,进入了一个非常孤独的状态。作为演员,我时常把自己置于观众的目光之下。我认为,写作让我重新回到了一个属于自我的孤独之中。”
作为《暗河》的译者,黄荭指出,“暗河”是第一篇的篇名,却奠定了整本书的基调。“它就是一种隐秘的、流淌的东西。”历史上无数女性被黑暗淹没,是无声的。“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埃莱娜·西苏强调女性就应该写作,写女性自己,让暗夜中沉睡的声音,从孤独和恐惧中挣扎出来。”
看与被看:一代人的经验与和解
苏菲·玛索在回答学生提问时坦言:“年轻时进入电影行业,让我在面对名利时经常退缩。但写作恰恰是让我走出这种面具和退缩。我想说什么就去说。”
出版第一本书时,她没有任何宣传,“因为我害怕审视和批评”。但从第二本书开始,她有了更多信心,“因为我确信能用文字表达一些不能用其他方式表达的东西”。如今,“如果一天不写作,就好像没做什么事。现在写作对我来说,就是想把内心那个不受束缚的、渺小的声音表达出来。”
苏菲·玛索还谈到了她如何看待书中所展现的“缺失”与“爱”:“童年非常重要,是我们一生的土壤,它给我们繁星和爱。但在这本书里,我并不想评价什么,只是呈现事实。缺失和爱同样重要,有同样的分量。”她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为例:“我从未上过学,没去过大学,我学到的东西都是在工作中获得的。生活其实很复杂,有很多机会。”
黄荭在翻译过程中感受到,这本书“一方面有个体的自传经验,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如何走到今天,如何迈向自由和解放”。她特别提到书中那些温馨的画面——小女孩把妈妈针织活里的纽扣拿出来改成花朵和太阳,像藤蔓一样攀着父亲的手臂,“这些日常生活里细腻的感知,恰恰是文学动人的地方”。
自我虚构:在真实与虚构之间
李洱从法国文学传统出发,将《暗河》置于“自我虚构”的脉络中解读。他指出,“这本书是非常典型的女性写作,其中提到的女性经验、女性写作表达经验的困难,我感受非常深。”他特别提到,埃伦娜·西苏在女性主义写作宣言书《在底层,她们在沸腾》的一个观点,即女性用所谓的“男性语言”书写自身经验,这构成了深刻的悖论。这本书是个突出的例证。

李洱
“一个人即使撒谎,一写下来,还是暴露了自己。”苏菲·玛索曾这样形容写作的悖论。在活动中,苏菲·玛索进一步阐释了她对虚构与真实的思考:“我的职业是演员,我把‘虚构’当成‘现实’。演一个角色时,我必须相信他是真的。现实需要被虚构改变一部分,而现实也对虚构有影响。”
苏菲·玛索说,这也是为什么她将第一本书命名为《说谎的女人》——“我非常相信我说的事情,但同时也说,如果在这本书里我撒谎了,也许我也不相信它。这恰恰说明,我们写作的东西,其实都是非常相对化的。”
诗歌与身体:艺术的多重面向
《暗河》除了收录了13篇短篇小说以外,还特别收录了7首诗歌。对于诗歌,苏菲·玛索认为是“用更抽象的形式来表达情感”:“就像抽象画,有时通过转弯、运动、比喻的形象,反而能更精确地表达情感。”她同时强调,写作让她得以赋予语言“身体性”:“我想给我的写作一个‘身体’,让我的语言和文字拥有像身体一样的感知。”
李洱对此深有共鸣。他指出,苏菲·玛索作品中的语言身体性和视觉性尤为突出,“这也是她作为表演艺术家带来的特质”。他特别提到苏菲·玛索的那首诗《三个安娜》:一个安娜是苏菲玛索曾饰演的安娜·卡列尼娜,一个安娜是苏菲玛索热爱的俄罗斯伟大诗人安娜·阿赫马托娃,那么第三个安娜是谁呢?当前两个安娜走向苏菲·玛索,穿过苏菲·玛索,那第三个安娜的名字就是安娜·玛索,这是艺术经验与个体日常经验的融合和汇通。这显示了苏菲·玛索对文学的敏感和表达力。

翻译的“乐感”:忠实于文本的呼吸
黄荭分享了她对苏菲·玛索文学创作的独特观察。“谈到翻译苏菲·玛索这本书,她最早的那本《说谎的女人》在国内已有两个译本,我都看过。但看到这本《暗河》的原文时,我还是挺震惊的。与1996年的《说谎的女人》相比,这本书在写作上更加成熟、丰富。它有13篇短篇和7首诗歌,写作技巧更成熟,文学教育的特色也更鲜明。”
关于翻译本身,黄荭引用了她深为推崇的杜拉斯的观点。“我个人特别喜欢杜拉斯在《外面的世界》里一篇文章的观点,她说最严重的错误是‘乐感’的错误。我认为‘乐感’就是我刚才说的第一印象,要忠实于文本给你的整体印象——语感、节奏、语言的颗粒度和流动性。所以我在翻译时尽量还原这些。”
她进一步阐释:“杜拉斯认为翻译是一种‘音乐的概念’,译者和读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演绎’,但一定要‘靠谱’,因为‘谱’在那里。所以,忠实是第一位的。”

黄荭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暗河
活动尾声,樊迎春在总结中说:“每个人的生命经验,不管是悲欢离合,最终都可能沉淀为我们心中的一条‘暗河’。生活的过程,就是认知这条暗河的过程,这种认知给我们提供了更多的生命力支撑。不管是做演员、导演还是作家,苏菲·玛索都在向我们呈现这一艰难而重要的工作。”

樊迎春

全场合影
撰稿:花城出版社 江彬 杨柳青
编辑:鲁沛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