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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写作:马安妮:游向淡水河
时间:2026/03/04 信息来源:《香港文学》 编辑:鲁沛怡

编者按: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自2022年秋季学期开始,先后开设小说家讲堂、诗词格律与写作、现代诗讲堂、典雅应用文写作、小说鉴赏与写作、新媒体创意写作、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小说修改等课程,致力于创意写作人才的培养和校园文学氛围的提升。不少选修小说家讲堂、小说鉴赏与写作与小说修改的同学在期末完成了相当精彩的小说创作,目前已有18篇优秀作业获得在著名期刊上发表的机会。本期推出马安妮的作品,她的小说由樊迎春老师撰写推荐语,发表于《香港文学》2026年2月号(总第494期)。感谢作者授权本公号转载。


樊迎春老师推荐语

安妮是我开设的写作课上的“异类”,不仅因为其来自海峡对岸,也因为她的思维逻辑与语言表达别具个性。她的作品《游向淡水河》提交上来后很快吸引了我,小说中弥漫的来自南方的迷蒙水汽以及水汽中的少年心事曲折婉转,牵动人心。两个女孩的成长看似朴素,内里却惊心动魄,裹藏着复杂的政治历史与社会变迁,颇有于无声处听惊雷之感。更重要的是,小说的行文、修辞具有中国古典文学中的优雅、内敛以及隐约之美。安妮不动声色,娓娓道来,将对人、景、事、物的关切融于对记忆、现实的交织描绘,一对人、一座城、一段时光,如小说中穿过台北市区的淡水河一样,时隐时现,无惊涛骇浪却又畅达于生活与人心的各个角落。“游向淡水河”或许是两个少女人生分道扬镳的象征,却也担负了年少创伤的疗愈职责,更成为一种悠远委婉的美学的生成机制。生于2000年之后的年轻的作者在向读者和文学现场传达她们这一代人讲述成长、伤痛、友情以及关怀社会、日常、历史的方式。

《游向淡水河》在课上和课后历经几次修改,广泛吸收了来自各专业同学的建议,删除了不少枝蔓的细节,也梳理了相对清晰的线索,小说现在呈现的模样清瘦却立体。安妮也在用实际的行动证明,文学创作总是私人心绪的舒展,却也是个体与个体交互后的光芒。


马安妮作品《游向淡水河》

1

淡海轻轨通车的时候,雨蓁就站在北岸的观音山上看着。城市长出了新的枝桠,加快了步伐,淡水河还是那条淡水河。

东门站的金石堂倒闭的时候,她也是路过的见证者。搬家工人进进出出,像白蚁一样将书店一点点蛀掉,最后留下一座空巢。

外婆过世后,雨蓁在台北唯一的牵挂也没了,过完春节,她打算去台中工作。这或许是在台北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了,她正思考着跨年夜去不去餐厅加班,突然收到了老朋友的讯息。

凯琪说,我要回台湾了,一起跨年吧。

雨蓁和凯琪四年没见面了,通过社交媒体,她得以窥知老朋友的现况:凯琪在旧金山的大学继续深造,留长了头发,到处旅游,交了很多新朋友。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雨蓁想,不愧是踏上征途的勇者。

在上学途中,雨蓁偶尔想起她,就化作一只海鸥从淡水河出发。出海口通向的并不是太平洋,幸好地球是圆的,只要飞越欧亚大陆和大西洋,跨过十六个时区,只要飞得够久,总能遇见她。

雨蓁答应了老朋友的邀约。在前往101的路上,她想着,见面的第一句话,她要问——

你还记得那座消失在洪流中的地下城吗?

2

她们相遇在十三岁那年。

永康街是雨蓁生活的中心,淡水河不过是地理课本的一角,雨蓁盯着它,想象自己沿着那条素未谋面的河流漫步,她弯腰触碰水波的瞬间,它就从书页边缘奔流出来。

潺潺的流水冲走了讲课声,她开始为自己建造一片虚拟的净土。教室正前方的讲台是一座小型瀑布,小河流经两列座椅之间,绕过她坐着沉思的大石头转弯流出后门,在走廊上成为一条护城河。窗外的大榕树是观测敌方的瞭望塔,灰石砖垒成的墙面爬满绿色藤蔓,几朵牵牛花点缀其中,那是城墙上的广播系统,此刻钟声应景地响起,宣告地下城的落成。

放学后雨蓁带着她的城邦一起迁徙,它就此在她的脑海中生根。雨蓁想,这里很好,缺点就是太安静了,城市中应该充满声音——出了校门,向右走能听到天主教堂的圣歌和清真寺的唤拜词,擦身而过的移工会带来东南亚陌生的语言。她向左走进挤满学生和游客的永康街,校园内的八卦和上班族的抱怨交织在一起,食物的香气从街道两边袭来,她还在分辨小笼包和葱油饼的味道时,唱着《给爱丽丝》的垃圾车缓缓驶过,她又想起厨房中两天没倒的厨余。

路过芒果冰店时,雨蓁放慢了脚步。七年前她搬来永康街,这家店就在这里,至今她也没有吃过。最便宜的招牌芒果冰要一百八,雨蓁每周的生活费只有一百,她要存起来买轻小说。

“雨蓁!”有人叫她。雨蓁回头看见一个女孩笑着向她跑来,那是她的同班同学凯琪。

“啊,好巧⋯⋯”雨蓁心中一跳,脸上只是尴尬地笑,她与凯琪并不相熟,虽然她在开学时就注意到了这个打扮奇怪的女孩。凯琪留着微鬈短发,戴着黑框眼镜和银色骷髅耳钉,还总是不好好穿校服,雨蓁自动给她贴上了不良少女的标签,却又忍不住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事迹夹杂在课间闲谈中流过雨蓁的耳畔,雨蓁发现凯琪很受同学们欢迎,这归功于她的热情开朗和优秀成绩,也或许是她喜欢和老师作对,被同学们视为敢于挑战权威的勇者。

她成为雨蓁在无聊的现实生活中唯一的闪光点,纵使她们一句话也没说过。雨蓁凭借着平平无奇的长相、性格和成绩成为班级中的隐士,连她的名字都如此烂大街。这也不能怪爸妈不会取名,雨蓁想,她读小学时,五班有个漂亮女孩和她重名,那位雨蓁可是风靡全校的话剧社大明星。

雨蓁从不介意隐于人群中,缩在座位看轻小说是她每天的课间活动。如果穿越到小说世界她绝对是一只史莱姆,那种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低等生物,却也柔软有弹性,还能根据环境改变属性来保护自己⋯⋯她闭上眼,在空荡荡的地下城中,一只圆滚滚的史莱姆从天而降,弹跳了几下,它迷茫地睁开椭圆形眼睛,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生灵。

“想甚么呢?”凯琪笑嘻嘻地问,没等雨蓁回答,她又说:”想吃冰吗?我请你。”

于是雨蓁吃到了人生中第一碗芒果冰,比想象中要酸一点。凯琪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学校的事,雨蓁搭不上话,只是盯着汤匙出神。凯琪似乎注意到她兴致缺缺,便主动问起她的情况:”你家住附近吗?”

雨蓁点头。凯琪又问:”上次家长会来的是你外婆吧,你爸妈呢?”

雨蓁说:”他们住在市政府附近。我上小学之后为了方便,就和哥哥搬来永康街和外婆住。”

虽然雨蓁是台北市黄金地段的居民,住家距离她就读的国中走路只要五分钟,但外婆家的房子又老又破又小,还经常漏水,冷气机坏了几年也没修。外婆说,开电风扇就好啦,干嘛浪费那个钱。

“这样啊,你跟外婆和哥哥关系好吗?”

“嗯⋯⋯”

外婆对雨蓁很好,尽管哥哥分到的关爱似乎更多一些。永康街的老房子只容纳得下三个人生活,外婆住主卧,哥哥住次卧,雨蓁的房间是进去都直不起身的小阁楼,那里原本是储藏室。

外婆总是说,阿蓁,你看,为了你,我把放了几十年的旧被子拿去丢了。

雨蓁不知道该不该对旧棉被的牺牲感到愧疚,她姑且把此事当作外婆爱着自己的证明。每天放学后,她都回家帮着外婆做完晚餐,再把垃圾拿去倒,哥哥总是在这时候才到家,雨蓁会帮他开门,等他打完排位赛再一起吃饭。

“外婆很好,哥哥⋯⋯也很好。”雨蓁问:”你是独生女吗?”

“是呀。”凯琪吃完最后一块芒果,她说:”雨蓁,以后在学校一起玩吧。”

临走时,老板额外赠送了一颗大芒果,雨蓁带回去跟外婆分着吃了。她偷偷把吃剩的果核捡回来,洗刷干净后吹干,果核变得毛茸茸的,她给它贴上了可以晃动的塑胶眼睛,果核从此有了生命。

咚,果核从坠落的疼痛中醒来,下意识竖起全身的毛,伪装成一只米白色的刺猬。欢迎来到地下城!史莱姆说,你就是芒狗吧?

雨蓁开始捕捉城市中的一草一木,邀请新的居民入住她的城邦,随着永康街的烤蕃鼠、小龙包、面条怪的到来,地下城逐渐热闹起来。很快,这块小小空间的居民已经密度过高,雨蓁摊开地理课本上的城市地图,她想,原来大安区只有这么小一块,如果有个伙伴和她一起开疆拓土该有多好。

在冰店相遇之后,凯琪常来邀请她一起打球,雨蓁心中渴望与凯琪当朋友,却战胜不了对球类运动的恐惧。雨蓁总是说,我就站在三楼走廊看你打,于是球场上的凯琪就变成了沙盘上的战士。某天午后一个人影遮住了打在书本上的阳光,雨蓁从地下城的围墙探出头来,发现凯琪抱着篮球站在窗边,她说:”我也很喜欢这个系列的书。”

“我就是打发时间而已。”雨蓁下意识阖上书本,仓促地塞进抽屉,仿佛她看的是本见不得人的低俗小说。

“看轻小说又不丢人。”凯琪笑着问,”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金石堂?”

终究是对方为她的喜好妥协了。雨蓁想,凯琪肯定没看过几本轻小说,不然当她聊起地下城的居民时,凯琪怎么会一脸茫然?

但也因为她,雨蓁日复一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变化。假期时她不再整天窝在书店看小说,偶尔会和凯琪去大安森林公园荡秋千,喝一些市中心难得吸满芬多精的空气。她接触阳光的时间变多了,凯琪说,人类也需要进行适度的光合作用,否则身体机能会从发梢开始枯萎。

雨蓁梳理长发时还是感到毛躁,或许是台北的气候使然,或许是她在地下城待久了的缘故。凯琪一定是那位她等候已久的勇者,于是她暂时告别熟悉的精灵、兽族与妖怪,她向来通过城墙上的牵牛花对他们广播。史莱姆宣告,我即将成为芒狗骑士的搭档,去探索陌生的台北城。

她的生活圈从永康街向外蔓延,捷运经过中正纪念堂、台北车站向出海口行驶,在民权西路到圆山的两站中间,捷运从地底开上高架桥。雨蓁和凯琪坐在蓝色座椅上聊天,对面的方框窗户映出她们年轻的模样,在穿出地下的那一瞬间,黑色的反光玻璃切换成窗外开阔的山峦。雨蓁的思绪也飘了起来,她想象自己唤醒了一条沉睡已久的巨龙,骑着它破土而出,飞向淡水河与天空交汇的尽头。

她们并肩坐在老街的石椅上,雨蓁静静凝视着淡水河的出海口,海风闻起来像没煮熟的透抽,将潮汐声送入她的耳朵。她抓着海洋的边缘创造波浪,像是在阳台用力抖动晒好的床单,浪花从她指尖飞驰至大洋彼岸,将夕阳的碎片洒在海上,登陆了另一片沙滩。

“每次来淡水都是你陪我。”凯琪伸了个懒腰。

“我一直想问⋯⋯”雨蓁纠结半晌,终于说出她困惑已久的问题,”你为甚么,想和我当朋友?”

凯琪偏过头,夕阳照在她半张脸上,她笑着说:”因为,我在你这里,看了独一无二的世界。”

雨蓁一楞,轻声说:”你想听地下城的故事吗?完整版的。”

凯琪说,当然。

雨蓁从地下城诞生开始说起,介绍了每一位居民的背景和性格,它们都来自她吃过的美食、路过的花草树木,除了一号居民,地下城的唯一一只史莱姆,她到现在也不清楚它的来历。

凯琪听得津津有味,”你应该把它写下来,写成小说。”

“不行啦,你写还更合适一点,我作文都没拿过六级分。”

还有个次要的原因,雨蓁没说。她其实尝试过在阁楼上写作,但阁楼是个半开放空间,光线太过昏暗,放在床边的小本子还曾被哥哥翻出来嘲笑,她便作罢,只将这些想象封存在脑海中,如今向凯琪倾倒了一角。

“下周日五月天在安森办演唱会,免费的,去不去?”

“我和他们不熟欸⋯⋯而且马上要会考了。”

“免费耶!不听就是对不起钱,以后读不同高中也很难有机会啰。”凯琪笑着说:”担心甚么,大局已定!多读一个晚上能进步多少?”

那是你啊,我可不像你一样胜券在握,雨蓁想着,却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的邀约。

在那年初夏的夜晚,她们顶着升学的压力、无视公园中拥挤的人潮与成群的蚊虫,在摇滚乐中度过分离前最后一次欢聚。雨蓁不知道唱到了哪一首歌,她对五月天很陌生,却感觉全身血液跟随强烈的节奏感流动起来。她闭上眼睛来到正在举行庆典的地下城,居民们聚集在广场上手舞足蹈,霓虹灯穿透黑暗晕染成天边绚烂的极光。

恍惚之中,有人凑近她的耳畔轻轻吹气,凯琪的声音溶解在音乐里,但雨蓁好像听见了。

她说,一起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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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凯琪和母亲从市中心搬到城市边缘的那天,她离家出走去打了耳洞,又独自看了一场电影。她将烦恼扔在台北,化作青鸟飞越壮阔的山川与平原,俯瞰被污染的河流和扔满垃圾的海滩,一切美丽与丑恶在飞鸟的视野中展露无遗,这座岛屿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她想起了班上坐在角落、总是盯着地理课本发呆的女孩。她在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女孩的名字—雨蓁,和她毕业于同一所国小。

她想问,雨蓁,你也想去更大的世界探险吗?

她在心中奏响了反叛的号角,却不清楚敌人是谁,只有一副在夜市买的廉价耳钉作为武器,可没资格加入新闻中去攻占立法院的学生。她只能故意违反校规遂行她的小小叛逆,再用优秀的成绩换来好学生的豁免权。

她在同学们的簇拥中谈笑风生,享受着也警惕着四面八方灼灼的目光,有一道目光是与众不同的,很轻很柔,像是不愿被发现一样。她循着那道视线摸索前去,对上一双没睡醒的眼睛,一瞬间对方就逃开了,她觉得好笑,像是拿手电筒照进了兔子洞。

雨蓁是班上最不起眼的一个,调皮的男生都没兴趣找她麻烦。她喜欢看书,封面是五颜六色的漫画人物,书名中包含地下城、勇者、史莱姆之类凯琪一无所知的名词。她偶尔精神涣散地望着墙壁和窗户,凯琪很好奇她在习以为常的场景中看到了甚么,或许她的意识正在某个平行宇宙中游走,那是一个凯琪无法抵达的地方。

放学后凯琪去了金石堂书店,翻了翻雨蓁在看的系列轻小说,书中光怪陆离的想象如扑面而来的潮水,她爱上了这种徜徉在河流中的感觉。凯琪将书本塞回架上,心想,假装偶遇请她吃芒果冰也好,约她打球也好,都不如投其所好。

她有点理解雨蓁了。

她也想要去那个世界,可以不用面对母亲、假装没有弟弟的世界。

于是凯琪主动发出了邀请,她看见雨蓁慌张地阖上书本,封面上圆滚滚的史莱姆一闪而过。凯琪想,雨蓁一定是她在地下城中寻找多时的精灵,但她只是一条在黑暗中循着水声匍匐而来的鳄鱼,早已失去了成为勇者的资格。

单纯的精灵却接受了她的邀约,她们因为轻小说而熟悉起来之后,常常一起去金石堂看书。凯琪说,我们去出海口看看吧,那里有码头有船有西班牙人的炮台,小岛之外还有很大的世界。

她们第一次并肩坐在淡水街边时,雨蓁难得露出笑容,她交给凯琪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物体。

“这是甚么?”

“它叫芒狗,来自永康街。”雨蓁摊开双手,”凯琪,欢迎来到地下城。”

凯琪也笑了,她望着出海口颠簸的船只说:”你知道吗?今天台湾海峡的风浪特别大。”

“为甚么呢?”

“因为有两个很重要的人,在另一座小岛上握手。”

“那和我们有甚么关系?”雨蓁耸耸肩,”明明只是海底的大鲸鱼在翻身。”

凯琪只是笑,任由潮汐声终结了话题。你果然一点也不关心这个世界,她想,或许地下城的世界,也有自己的编年史。

一张地下城的身份证。她问雨蓁,地下城的入口在哪里?雨蓁想了想,神秘地说,入口是很特别的东西,要与地面相连,又不会轻易消失。

于是凯琪开始在通勤途中观察城市的纹理,她发现了许多可疑的物件:某个有特殊记号的井盖和路灯、分隔岛上被砍掉的行道树的树桩、人行道上某块新换的磁砖和被台风吹歪的邮筒。雨蓁说,那些只是你在现实世界的存档点,其实,入口是开了快三十年的金石堂,是东门捷运站,也是静静流过的淡水河。

某天凯琪回家后发现母亲难得在家,坐在客厅没开电视,专门在等她。母亲的声音很柔和,”琪琪,跟你商量个事,弟弟要上小学了,我想让他搬过来住。”

“弟弟搬过来,我就走。”

母亲不理解她,”你和小孩子置甚么气?弟弟又没有招惹你,是你坚持不想和叔叔一起住的。”

凯琪拎着书包进了房间,甩上门,把母亲的声音隔绝在外头。她躺在床上,举着雨蓁借她的小说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心想,生活在地下城真是不错的选择。

国中三年级,凯琪对母亲的反抗以失败告终,弟弟还是搬来了。弟弟很懂事,尽管凯琪不怎么搭理他,他还是怯生生地跟在凯琪身后喊姐姐。凯琪说,你不要跟着我,不要叫我姐姐,我不喜欢你。

弟弟的生日在会考前,母亲说叔叔会过来陪他,凯琪选择退出一家三口的聚会。她和母亲说,我和同学约好了听演唱会,票很难抢。

在走向会考的分水岭之前,她们度过最后一个抛开烦恼的夜晚。凯琪想,她们现在驻足在三角洲的边缘,只要时光再涨潮一次,她们将会被迫游向淡水河不同的支流。她没有仔细听台上的主唱在唱甚么歌,反正母亲现在肯定在唱生日快乐歌吧。

仿佛整个台北的灯光都打在城市中心的绿地,在摇曳的人影和动感的音乐中,凯琪闭上眼睛,凑近身边人的耳畔,想象自己正在吹熄蛋糕上的蜡烛。

一起逃走吧,她再次向她的精灵发出邀约。

凯琪不期望她的答复,更不想听。但沉默之后,声音还是潺潺地流进她的耳蜗,像梅雨季之前,涓涓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她说,如果你是男生,该有多好。

凯琪再也听不见音乐声,一切正在流动的旋律、河水与血液都凝固了,她的意识穿过舞台的光束,抵达某个阴冷潮湿的夜晚,那是她被毒蛇咬伤的夜晚,她听见了相似的叹息。她曾无数次逼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如今也没有找到答案,一颗陨石就悬停在她的宇宙中。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香港文学》2026年2月号(总第49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