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自2022年秋季学期开始,先后开设小说家讲堂、诗词格律与写作、现代诗讲堂、典雅应用文写作、小说鉴赏与写作、新媒体创意写作、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小说修改等课程,致力于创意写作人才的培养和校园文学氛围的提升。不少选修小说家讲堂、小说鉴赏与写作与小说修改的同学在期末完成了相当精彩的小说创作,目前已有18篇优秀作业获得在著名期刊上发表的机会。本期推出刘依檬的作品,她的小说由樊迎春老师撰写评论,发表于《微型小说月报》2026年第1期。感谢作者和《微型小说月报》授权本公号转载。
樊迎春老师评论《卧游见山》
刘依檬的《见山》写了一个具有中国古典色彩的“卧游”故事,嵌套了法国作家尤瑟纳尔的小说内核,叙事者“我”的经历则构成小说的第三层外壳,笔力不俗。作为一篇微小说,《见山》以极短的篇幅完成了对一个有趣的“主意(idea)”的呈现,这“主意”在东方文人雅趣的讲述线索下内含了对强权与专制的讽刺,最终落脚于伪作与转化型写作的轻巧辩证。
小说情节简单明朗,却别有趣味,在绘画与文学的交织互文中,东方与西方的内在联系、精神隐逸与俗世政治的外在冲突次第显现。“山”在小说中充当了故事的“风景”,却也象征着多重的压抑与束缚,更重要的是,“山”是“我”与尤瑟纳尔故事中的人物“梦中相见”的地方,需要“见山”的是文学人物,是被困于尘世的霸权者,更是“我”与千千万万的读者,依檬的匠心由此可见。
当然,小说有着鲜明的“陈春成风”,隐隐呼应着《秋水》《山石》等新作的关切,也携带着《夜晚的潜水艇》等早期作品强烈互文的特征,由物生发出的对于历史、现实互动的漫衍,颇为相似。陈春成引领的写作风尚对年轻的依檬来说,是启迪,也是警醒。
刘依檬作品《见山》
“你看那棵树,”老人指着不远处,兴奋道,“那棵树的形状真是太妙了,像一位亭亭的女子撑着一把纸伞。”
少年顺着师父的手指望去,看到那树的细枝像散开的长发,树干婀娜,如梦似幻。若不是有片明显的树影,少年几乎以为那是山精。他朝那树的高处望去,枝叶交叠摇曳,仅有几个缝隙中有光透出。他很确定太阳在那里。
顺着太阳的指引,少年和他的师父沿着一条被马踩实的古道继续上山。那时太阳微微上升了些,树的影子也变短了,他们隐约听见鸟的叫声。
“嘘……”老人将食指竖在了唇前,少年立刻噤声。两人就这样在林间听了一会儿。
“喜鹊吗?”少年说。
“不,是乌鸦。”老人摇摇头。
少年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便朝着那林子深处扔去,老人吹了一声口哨,一排寒鸦簌簌地从林深处飞出,少年投出的石头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那里有水。
两人相视一笑,又朝着林深处探去,果然有一个小池塘,水尤清冽,不过并不丰沛,大概是入了秋的缘故,潭上还漂着一些黄叶与红叶。在山脚时,树木分明还有些绿意,没想到山腰上已经全然进入了秋天,一座山便是一个世界。
少年不禁感叹这世间的奇妙。他捧起一捧水,原本想要送入口中,却顿住了,捧到了师父面前,那老人摇摇头,示意他自己喝,他啜了一口,甜的。
少年和他的师父就这样一路沿着山路走着,见山见水也见树,直到他们的影子朝向了东北方向。一阵香气悄悄飘入他们的鼻腔,远处的林子上方有一束炊烟袅袅升起,他们已经饥肠辘辘,径直走了过去。
一对老夫妇正在做饭,看到行旅人便热情地招待。秋菜清香,河鱼肥美。饭后老人起身令徒弟把宣纸铺开。他提笔一挥,这座山的风光就出现在了眼前,虽是水墨,却像有无穷的色彩。那位夫人看到画一下子流下了眼泪,她和丈夫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却没能如此真实而又亲密地感受这座山。
第二日清晨,画作和老夫妇一起消失了。老人说,他们去见山了。
“师父,今天还走吗?”少年拉动了卷轴,看向他的师父。他等来了一阵沉默,老人的手指正停留在画卷中的农家处。
“今日,我们也走了很久。”片刻后,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
少年点点头:“是啊,我们今天也见了一座山,行了一座山。”
话虽如此,但老人卧在床上,双腿仿佛没有知觉一般,那少年也无法站直,只能拖着一条腿缓慢移动,仔细看可以发现两个人的腿脚上有明显的外伤伤痕。少年尚可尝试挪动身子,老人却是几乎动弹不得。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他在这里的第五个年头,高大的围墙透不进一丝的光亮,树木上的新芽每每长出绿意就要连枝剪掉,整座房子被刷成黑白两色,他的视线里没有任何鲜亮的颜色。
少年看着师父的样子,熟练地收起了卷轴,铺了一张纸在桌子上,又一瘸一拐地将准备好的毛笔与墨汁端给了师父。
他就像过去很多年一样,在师父身边看着师父作画。
“我们昨天去了居然山,今天我们便去五花山吧。”于是师父提起毛笔,那毛笔在墨汁、水和宣纸之间来回飞转,尽管笔上的颜色只有黑白,那些浓淡干湿和轻重的笔法却在宣纸上逐渐构建了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红色。”少年看到画面远处师父刚刚用墨水点出的圆,情不自禁地说。
“日出了。”老人点点头。
那时太阳升得很高,墙外一片喧嚣,隐隐听到皇帝命令侍卫将太阳射下来,弓弦拉动的声音不绝于耳,于少年和老人而言,却似琴音,两人朝着外面看去,阳光照满了整座院子。
阳光照下来时,我正在尼斯晒太阳,误把苹果酒当作无酒精饮料,于是在恍惚中又一次想到了这个故事。
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是在里昂的一个夜晚,朋友说他在旧书店淘到了一份珍贵手稿。饭后我们一起看了那份手稿,上面用法语写着《王佛脱险记》,这让我有些振奋,不过仔细读过却发现它和我知道的法国作家尤瑟纳尔的那则故事不完全相同。
在尤瑟纳尔的故事里,王佛因画出了理想的世界而触怒皇权,面临死刑,最后却和他的徒弟林一起跃进了他所作的水墨天地之中,成功脱险。
而在这份手稿的结局里,王佛和林却被打断了腿,关到了一个院子里,皇帝夺走了院内的色彩。皇帝想,王佛一定无法再创造出没有看到过的景色了,王佛成了一个像他一样的可怜人。然而,皇帝却无法阻挡太阳的升起,也无法改变王佛心中的风景。
那份手稿用袋子塑封着,纸面有些泛黄,还有些轻微的虫蛀鼠咬的痕迹,不过无伤大雅。上面有不少修改的痕迹,最后一段的墨色和前面有些差异,可能是墨水快要用完了,也可能是换了一支笔,还有可能是出自另一人之手。不过朋友还是悄悄告诉我说这是尤瑟纳尔的手稿,他花了大价钱才收来的。我想告诉他,他大概是上当了。
“那时尤瑟纳尔刚刚结识了她的伴侣,正沐浴在幸福中。”我没有把话说得过于直白,不过我想,她不会写下这样黑暗的故事。朋友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欧洲正在饱受经济危机带来的苦楚,邻国的那位会画画的小胡子已经上台了。”我沉默了片刻,只说出了一句:“那么,他后来的行为也许就是他考不上美术学院的原因。”
我很想告诉他这种纸的制造商是“二战”结束后才建厂的,不过他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而是准备了上好的葡萄酒和小羊排。这叫我再张不开口,于是便多喝了许多杯酒,而我并不善饮酒。
那晚我大概是醉了,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座山,我正在山上行走,那时山花烂漫,有旅人牵着马儿沿古道行走,红色的鱼儿从水中跃出,跳得老高,我抬头望去,发现自己正站在卷轴里同王佛和林对视。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微型小说月报》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