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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ssica Imbach(班颉)讲座:性别与“重复的快感”:从早期欧美类型小说到中国网络“爽文”
时间:2026/09/27 信息来源: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 编辑:鲁沛怡

2026年9月24日下午,德国弗莱堡大学中国研究系助理教授Jessica Imbach(班颉)应邀来到北京大学中文系“中国网络文学发展史研究”课堂,带来题为《性别与“重复的快感”:从早期欧美类型小说到中国网络“爽文”》的专题讲座。本次讲座由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文学讲习所副所长邵燕君主持。班颉教授从历史与批判的视角出发,探讨了通俗类型小说、性别与资本主义之间的复杂关系,并结合沃尔特·本雅明关于机械复制的理论以及劳伦·伯兰特的“残酷乐观主义”概念,指出“爽文”不应被单纯理解为读者在不断重复中获得的心理快感,而应被视为塑造文学生活商品化进程的核心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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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邵燕君老师

讲座伊始,班颉首先阐明了自己的研究路径——从通俗文学与边缘写作(fringe fiction)的脉络出发,考察文学场域在市场化转型中的动态重组。她将这一方法归入当下国际学界兴起的“新文学社会学”,例如丹·索沃辛斯基(Dan Sinykin)在《大文学》(Big Fiction)中对出版资本集团化重塑文本形式的研究,以及布拉德利·戈斯基(Bradley Gorski)关于后苏联文学如何因资本引入而重构价值秩序的论述。班颉强调,文学与其他商品不同的原因之一,在于它的意义不仅仅由交换价值决定。哪怕面对高度商业化的通俗文本,文本细读依然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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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讲人班颉老师

结合欧美图书阅读调查数据,班颉指出,年轻一代并未放弃阅读,但市场展现出极其显著的性别区隔:女性是当下出版业最核心的支撑群体与购买主力,尤其支撑了浪漫小说(romance)及“青年/新成人小说”(Young Adult / New Adult)市场;而男性若仍阅读文学,则更偏向科幻与游戏化类型。类似分化不仅体现在国内网文平台的“男频/女频”设置中,同样深深嵌入在亚马逊图书算法与海外出版格局之内。

在数字自出版与平台化时代,所有小说都在向类型写作转化,哪怕纯文学也不例外——文类的定义权已由读者需求和企业算法主导。乔纳森·弗兰岑(Jonathan Franzen)曾将传统纯文学中那种自上而下、要求读者自我审视的权威结构称为作者身份的“地位模型”,而在如今的“企业模型”下,读者主权崛起,作品晦涩不再被奉为高雅,反而常被读者视为服务瑕疵。

班颉特别指出了欧美“后数字文学场域”的一个独特现象:尽管算法与电子书极其普及,年轻读者反而重新依附于实体书。在TikTok的“BookTok”社区中,年轻女性热衷于晒书、打卡,甚至流行用精美珠子装饰书籍的活动。这表明数字时代的文学经验已转型为一种以社交媒体逻辑为中介的自我认同建构,实体书被赋予了极强的情感抚慰与美学展演功能。

面对“爽文”与浪漫小说常被贬斥为浅薄消费品的现实,班颉重申了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与《讲故事的人》中的张力:艺术丧失“灵光”开启了大众参与的潜能,但在商品化与政治美学化的夹击下,植根于古老共同体经验的故事走向消亡,小说沦为个体在消费社会中寻求私人刺激的产物。而自18、19世纪欧美通俗类型起步以来,“多愁善感”的贬义化便与女性写作及消费文化的崛起紧密绑定。即便在今天的法兰克福书展上,挤满年轻女读者的浪漫小说展区仍常被主流精英报刊苛刻贬低为“粉红色的软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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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

为了反思这种根深蒂固的精英与性别偏见,班颉梳理了女性主义类型文学批评谱系。坦尼亚·莫德莱斯基(Tania Modleski)在《甜蜜的复仇》(Loving With a Vengeance)中指出,女性阅读通俗言情包含着宣泄日常压抑、在幻想中对男权秩序展开隐秘复仇的心理机制;贾尼斯·拉德威(Janice Radway)在《阅读浪漫小说》中则将焦点转向真实读者,论证女性在操持家务与育儿之余“偷闲”阅读,构成了拒绝照料义务、实现自我关护的微小抵抗。

然而班颉认为,不能将通俗小说的意义简单浪漫化为微观反抗,必须将其置于晚期资本主义的情感结构中加以透视。劳伦·伯兰特提出的“残酷乐观主义(Cruel Optimism)”揭示了新自由主义时代的一种深层生存困境:人们执着追求稳定工作、向上流动与美满家庭等规范性幻想,但现实的经济条件已将这些幻想彻底阻断;这种明知无法企及却依然无法割舍的渴望,恰恰构成了“残酷”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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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劳伦·贝兰特:《残酷的乐观主义》,吴昊译,中国工人出版社,2023年

在此基础上,班颉引入德国当代社会学者安德烈亚斯·雷克维茨(Andreas Reckwitz)关于“韧性(Resilience)”的最新理论。随着现代性进步信念的幻灭,人们不再相信明天会更好,乐观主义逐渐被“韧性”话语所取代——即人们不再追求行动边界的扩张,而是致力于防范潜在风险、保护脆弱的自我与制度,在不确定性中维持微小的生存与繁荣。这也是当下全球青年文化中对“安全空间”与治愈系叙事极度渴求的社会根源。

回到具体的文学分析,班颉借鉴倪迢雁(Sianne Ngai)关于“次要美学范畴”的讨论,重点剖析了“可爱(cute)”在女性向文学中的核心作用。她对比了中国网文男频代表作《大国重工》与女频纯爱科幻经典《小蘑菇》:前者聚焦宏大国家机器与技术赶超,几乎彻底排除了私人生活空间,展现了麦克格尔所谓的“资本主义总体性史诗”;后者虽以废土科幻为背景,核心叙事却依然是“敌人变爱人”等高度类型化的浪漫叙事,以极小的私人亲密关系对冲末日危机。

班颉指出,《小蘑菇》中主角安折作为异种小蘑菇的设定,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坚韧的可爱(resilient cute)”:它外表弱小、柔软无害,习惯于模仿幼态的柔和语言,在严酷的世界中被反复剥削、捶打与揉捏,却能在变形中奇迹般地复原并生存下来。这种美学机制不再追求外在的宏大抗争,而是通过“内向化的情感保护”与自我治愈,在充满危机与暴力的现实中为脆弱的主体构筑起一道情感防御机制。班颉总结道,女性向类型小说中重复的“爽感”与治愈体验,不应仅被视为性别的微观趣味,更是整个晚期资本主义文学场应对脆弱感、维持生存韧性的核心情感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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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四洲:《小蘑菇》,晋江文学城,2019年首发

在现场交流与互动讨论环节中,有同学提出,“坚韧的可爱”以及当下中文互联网流行的“如果生活捶打我,我就变得Q弹”“惹毛我我就变得毛茸茸”等网络流行语,在精神内核上与雷克维茨批判的“韧性”高度吻合,这种仅致力于保持自身柔软弹性、在遭受外部击打时退回安全空间的姿态,是否实质上放弃了对外部世界的改造可能,从而滑向一种自我麻痹与保守主义?雷克维茨所谓的“被重塑的进步计划”,究竟还有无实质的进步维度?

对此班颉回应道,雷克维茨在书中正是以极度警惕的批判笔调来诊断这一现象的。当社会不再相信宏大的进步春天,人们退而求其次,将“做好防范准备、避免受伤”包装为新的生存理性。但承认这种普遍焦虑,并不等同于对其进行道德褒扬。女性向通俗文本中对“可爱”与“治愈”的沉溺,确实带有退缩与保守的底色,但唯有直面这种由于现实无力感而产生的情感补偿,才能准确理解当代文化工业的动力机制。

随后,针对同学提出的“坚韧的可爱”究竟是网文独有的还是整个商业集团化产物的问题,班颉补充指出,这种美学特质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但当下的平台资本、社交媒体分发机制与推荐算法,确实在极大程度上加速了其公式化与日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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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互动环节


在下半场的讲座中,邵燕君系统阐述了中国网络文学“爽文学观”的形成与“后爽文”的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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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讲人邵燕君老师

邵燕君首先回顾了起点中文网早期的创业史。当年采访起点创始人宝剑锋时,对方曾坦言“我就是喜欢看底层屌丝逆袭”,这种欲望模式至今依然在海外乃至微短剧中被高密度复制。然而在传统文学批评的规训下,这种纯粹的情感消费长久背负着道德原罪。直到韩国学者崔宰溶在博士论文中提出“爽文学观”,学术界才真正开始正视这一完全由网络社群内生出来的价值诉求:它直截了当地以“爽”为本体,彻底拒绝了精英主义“文以载道”及传统通俗文学“寓教于乐”的附带合法性要求。

通过重温2000年代初“龙的天空”论坛上爆发的著名网文大论争,邵燕君梳理了网络文学内部的自我确权史。早期网民多为受过良好纸媒文学教育的精英,自称“大白”;随着上网资费大幅下降,更基层的普通大众涌入网络,被称为“小白”。在早期的论坛论争中,“大白”们搬出教科书中的社会责任感与现实主义批判,将追求纯粹快感的“小白文”批得体无完肤。然而2003年起点中文网建立VIP在线付费阅读制度,小白读者用点击量与真金白银投了票。从此,“以爽为本”成为网文圈内不证自明的商业铁律与运作逻辑。

为了厘清这一演变,邵燕君分享了自己采访著名网文作家猫腻的经历。她曾试图以知识分子的惯性思维将猫腻小说的主题提炼为“以爽文写情怀”,视其为网络时代的金庸;但猫腻本人却坚决抵触这种包装,坦言“情怀只是私货,爽才是目的”。猫腻的话迫使邵燕君反思知识分子的启蒙自负:对于每天奔波劳碌的普通大众而言,阅读通俗小说的首要功能就是“杀时间”;如果一部小说能让平淡甚至困顿的生命体验在这两三个小时里变得跌宕起伏,它便具备了最坚实的生命政治正当性。

为了解释这种正当性,邵燕君引入了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在《爱欲与文明》中的核心洞见。在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那里,文明必须建立在对力比多的“基本压抑”与“压抑性升华”之上;但马尔库塞指出,在生产力高度发达的后工业时代,社会强加给个体的过度劳动属于“额外压抑”。事实上,欲望不必经历残酷压抑才能转化为高级艺术,完全能够通过“非压抑性升华”释放为自由的创造力与爱欲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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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1898—1979)

结合中国近现代文学史,邵燕君指出:中国现代文学诞生于救亡图存的危局,承担着改造国民性的沉重启蒙任务,由此形成了强烈的“内心禁欲”与“延迟压抑”;而当社会好不容易步入市场经济、大众消费欲望尚未得到充分满足之时,西方学界关于批判资本主义消费文化的整套理论话语又被迅速引进,构成了“未曾吃饱便被要求减肥”的“提前压抑”。正是在这两股强大压抑的夹缝中,网络文学的“以爽为本”破土而出,为千千万万普通人争取到了最基础的“做梦权利、满足权利与快感通道不被宏大叙事随意征召的权利”。

然而,正如班颉所指出的“残酷乐观主义”的降临,邵燕君指出,中国网络文学近年来正经历着一场极其深刻的范式转换——从“爽文”走向“后爽文”。

邵燕君解释道,过去三十年爽文赖以繁荣的土壤,本质上是全球化红利、互联网技术爆炸与中国经济腾飞所共同铸就的“发展主义信念”。读者真诚地相信只要努力升级、勤奋修炼,凡人就能改变命运;大国崛起与个人逆袭在同一种时代乐观主义中紧密共振。然而随着近年来经济放缓与阶层流动受阻,这种现代性进步神话开始瓦解,霸道总裁与升级逆袭的现实心理基础轰然崩塌,“大家普遍爽不起来了”。

这种危机在网文内部引发了自发的情感突变:以爱潜水的乌贼《诡秘之主》为转折点,过去被视作小众边缘的克苏鲁神话“发疯文学”以及绝望压抑的怪谈诡异流,迅速取代了阳光平滑的升级流,成为横扫全网的绝对爆款。《道诡异仙》《十日终焉》等作品中充斥的不再是轻松的作弊与打脸,而是彻头彻尾的规则荒诞、绝望挣扎与生存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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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潜水的乌贼:《诡秘之主》,起点中文网,2018年首发

邵燕君将这一形态命名为“后爽文”。正如后现代不仅是时间后继、更是对现代性理性的解构与戏仿,“后爽文”正是在爽文的延长线上,对昔日逆袭神话的反讽、解构与重组。它继承了爽文长期磨砺出的强情节与快节奏叙事技术,却将其沉淀为底层构件,转而托起迷茫、愤怒、焦虑与绝望等极其复杂深沉的现实情感体验。

在后爽文与当代年轻人的数字生存中,网络文学展现出了全新的“游戏现实主义”特质。借鉴东浩纪关于数据库消费的论述,邵燕君指出,今天的受众面对文本时不再仅仅是在读一个封闭的故事,而是在体验一套世界观设定与互动规则。在传统爽文中,系统规则是坚固不疑的,主角依靠“开金手指”在既定体制内求取个体富贵;而在当下的游戏现实主义作品中,世界本身的底层代码被视为残酷、荒谬甚至绝望的牢笼。由此,文学快感的来源被根本性改写:“设定即现实,破解即快感,改写即反抗”。以《十日终焉》为例,受众不再期待顺从规则获得飞升,而是在对荒诞系统规则的严密拆解、结构性分析与戏谑对抗中,探寻在绝望牢笼里坚守正义、重构主体性的微茫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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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虫队队员:《十日终焉》,番茄小说网,2022年首发

讲座最后,邵燕君重新梳理了中国网络文学的价值。她强调,网络文学从来不是通俗文学的简单数字化,其最根本的立足点,始终是由“以爽为本”深化而来的“以好看为本”与“读者本位”。

无论是“残酷乐观主义”理论,还是中国语境下网络文学从“爽文”到“后爽文”的转向,二者共同呈现了当下青年人在严密系统包围下的真实生命经验。面对庞大的资本系统与算法机器,个体的主体力量或许显得微弱甚至狼狈,但无论是通过文字构筑“坚韧的可爱”的安全防线,还是在“后爽文”的世界设定中拆解规则、寻求抗争,这种植根于具体经验的抵抗与探索本身,便构成了对抗生活异化最重要的力量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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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结束后,邵燕君老师向班颉老师赠送了“北京大学网络文学研究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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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合影


撰稿:王闻萱

摄影:汪德涌

编辑:鲁沛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