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自2022年秋季学期开始,先后开设小说家讲堂、诗词格律与写作、现代诗讲堂、典雅应用文写作、小说鉴赏与写作、新媒体创意写作、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小说修改等课程,致力于创意写作人才的培养和校园文学氛围的提升,目前已经形成面向全校的、多层次的创意写作系列课程体系,初步建设完成创意写作人才培养机制。本期推出选课同学哲学系研究生邵川其的作品《小红娘》与法学院研究生刘依檬的作品《归元寺》,她们的小说由樊迎春老师撰写评论,发表于《十月·长篇小说》2026年第3期。感谢作者和《十月·长篇小说》授权本公号转载。
刘依檬,1997年生,河北秦皇岛人,北京大学法学院23级博士研究生在读。
归元寺
刘依檬
热干面已经出锅五分钟了,而我正在和那家伙冷战,这使得我错过了把上面的芝麻酱翻拌均匀的最佳时间。自从我发现哥哥不仅和我一个人,还和一位味盲同样保持着气味传递,我就开始叫他“那家伙”,我私心认为这是一种报复。碱水面在水汽的氤氲下已黏成一团,那家伙放弃了翻拌芝麻酱,要直接加辣椒油,我制止了他,告诉他顺序不能乱,这是构成食物味道的重要一环。他耸了耸肩,以为这是休战的终止符,毫无眼色地继续说起他那位味盲发小。
说起来,我一直以为失去味觉只是新冠的后遗症,没想到竟有天生没有味觉的人。此时,那位味盲正在从上海到武汉的高铁上,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到我家了。她与男友在上海期间分手了,她说想换一个心情,到四川走走,顺便在武汉停一下。那家伙盛情邀请她一定要来归元寺赏赏蜡梅,那位味盲欣然接受了。坐上高铁前,她给那家伙打了个电话,那家伙查了下地图,说会提前一个小时去接她。他拿着红彤彤的辣椒油跑到客厅的镜子前自言自语:“我们不会认不出来吧?”这倒有可能。因为高中毕业后,他们便没有见过了。那家伙高考来了武汉,读完了本科和研究生,我们兄妹相认之后,他就留在了这座城市。他的那个味盲则是去了上海,她看过了东方明珠,走过了黄浦江后就留在那里打工了,具体打的什么工,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他们始终保持联系:做一些标本,或是用瓶子和纸巾装盛、蘸取空气,互相寄来寄去,还要在电话或微信里讨论半天。跟一个味盲讨论空气的味道,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
在两年前,因为新冠,我也曾短暂地失去过味觉。为了品尝食物的味道,我只能在咀嚼之后从鼻腔喷气,多少感受一下食物的气息,免得自己以为吃下去的不是香肠,而是一截朽木。那家伙就更惨了,他的味觉和嗅觉是一并失灵的,大蒜和辣椒都分不清了。那时我有点担心,如果哥哥的嗅觉失灵了,我们之间的联结是否更少了一份?有一天,我背着那家伙,在医疗网站上问了医学专家。专家说,味觉和嗅觉并不必然相连,有可能单独失去。专家知道我在武汉,就安慰我说:“新冠后遗症嘛,是个特殊情况,通常是可以恢复的。”有一天,他在翻找气味标本时,闻到了跨年时在归元寺采到的蜡梅的香气。那是一个美人觚样式的玻璃瓶子,里面还有一片蜡梅花瓣。大概是因为和自己最初的味道一直待在一起,那花瓣竟然还保持原样,好像刚采下来似的。他立即高声宣布自己是个正常人了。为了祝贺他成为正常人,我们煮了莲藕排骨汤。他吃得挺香,而我却感到吃下去的只是一些木屑。饭后,他哼着歌主动洗碗、抹桌,然后又让我去闻那个瓶子。他说:“蜡梅,归元寺的蜡梅,法力无穷啊。”我夺了过来,闻了闻,然后作势要把那个花瓣倒出来,一口吃掉。他连忙把它抢了过去。
也真是够奇怪的,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洗漱的时候,先是闻到了牙膏的气味,然后我的舌面也感受到它的清凉,有点类似于薄荷。难道我的味觉和嗅觉,就这样恢复了?我本不想把这消息告诉他,但还是没有忍住。他立即声称,这应归功于蜡梅。“不,归功于归元寺。”他说。这简直毫无科学依据。我认为,这是时间的作用。时间作用于身体,打败了病毒,消除了后遗症。他把那个瓶子又藏了起来。他说,以后还用得着。现在我知道了,他是想留给那个味盲闻呢。有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即使那蜡梅真的有效,大概也只对我们这些味觉暂时失灵的人有效。而他早在六岁那年就发现她是个味盲了。
有些事情,我从来没对同学或者朋友说过。我是在三岁的时候来到姑妈家的,那是在九八年。那一年,长江发大水,武汉被淹了。洪水冲走了姑妈的家当,也冲散了她的家。她离了婚,孩子被当父亲的带走了,只给她留下一只狗。不过,那只被水淹过的狗,后来死掉了。据说,我那个前姑父,后来谈到此事的时候,还很委屈,说自己是妻离狗散。我父亲来看过他妹妹几次,每次回去要么唉声叹气,要么长时间不说话。他妹妹那副孤苦的模样,真的让他受不了。他甚至担心妹妹会寻短见,因为他看见妹妹经常在江堤走来走去,有一次竟然走下石阶,一直走到水边,掩面哭泣,哭得肩膀都在耸动。他打起了我的主意,要把我送到姑妈家里去。他大概没有想到,三岁已经是开始记事的年纪了。姑妈亲自来接的我,我还以为过两天就会回去呢。有一天,她拿出来一个红皮本子,我后来知道那就是户口本。她骗我说,只要在上面按个手印,就带我去买玩具。我还记得,桌子上有辣椒油,也有印泥。当她把我的手按向印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我想起来,父亲以前经常这样按来按去,每次按,都要卖掉一大块肉。忘记说了,我父亲是开肉铺的。我以为她是要把我卖掉,所以我拼命地躲,还把那个装印泥的盒子一脚踢飞了。姑妈气坏了,把我的手指按向了辣椒油。罐子里的辣椒油顺着指甲的缝隙与我的皮肤紧密接触,我先是感到手指着火了,然后才感到了疼。疼消失之后,它还在着火,着了几天几夜。这是我对疼痛最早的感知。然后呢,然后她将我改名为“梁云”,桥梁的梁,云朵的云。从此,我的确像一朵飘浮不定的云朵。
也就是在那一年,那家伙被那个做父亲的人带走了,认识了味盲。那家伙跟着父亲和父亲新娶的女人一起去北京游玩,同行的人当中就有味盲和她的父母。据他说,有一天他们在胡同里转了很久,来到了一家小店。他还记得那家店叫“护国寺小吃”。他们点的豆汁,他喝了一口便吐掉了。他觉得那比马桶还臭。可是,那女孩一口气喝干了一碗豆汁。他问:“不觉得这东西很难喝吗?”女孩摇了摇头,说:“都一样,只是闻起来不一样而已。”他那时不懂,直到看着她默默地吃完了桌子上的所有食物:焦圈、芥末墩、炸灌肠、炒肝儿……其中许多菜都叫他难以下咽,那女孩却吃得斯文又平静。他不禁又问道:“你没有味觉吗?”她说:“是的。不过我能闻到你闻不到的味道。”这让他大为惊奇,就缠着她,让她说个明白。她就告诉他,别人闻不到的,她不仅能闻到,而且还能让她顿时想起别的东西的味道。那家伙后来告诉我,他当时觉得这真是酷极了。再后来他就热衷于寻找不同的植物和食物让她去闻。她的形容很奇妙,大概是“四岁时的冬天,奶奶熬粥的味道”,或者是“某个下午,自行车从身边经过时空气的味道”。他们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他还讲述了那位味盲在成人前的最后一个夏天,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你是什么味道呢?”我问他。他笑了笑说大概没法在短时间内描述完,因为那位味盲描述了太多他的味道:夏天溪流上橙黄色的野花的味道,萤火虫从湿润的草地飞起来时空气的味道,橘子汽水的味道,等等。他说他那时画了一幅画,画上了她所描绘的全部的味道。他大概从那时起爱上了画画,每年都会煞有介事地画上几幅。后来,他就考上了湖北美术学院。对于他的那些画,我只有一个笼统的评价:画画是需要天赋的,努力还在其次。他问:“什么意思。”我说:“你够努力的。”
我们第一次去昙华林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一幅画,就是他最早为她画的那幅。那天,我们还站在湖北美术学院的校门前合了影。画中,有春天的樱花,夏天的阳光,秋天的枫叶与冬天的雪。画中还有一只手,也许是一双手。原谅我无法欣赏这四季交杂的拙劣作品。他给它起名叫《错开的花》。真是错得离谱。
“这作品怎么样?”那家伙问我。
“你自己满意不?”
“很满意啊。”他说。他的表情告诉我,不是满意,而是得意。
“你们美院可真够宽容的。”
我现在想起来,来到姑妈家之后,姑妈还把那家伙接到家里住过几次。我记得,他曾领着我去归元寺玩过。但在我的记忆中,五岁以后我好像就没见到他了,以致我都忘掉有这么一个人了,甚至觉得姑妈是因为没有孩子才把我接到这里来。姑妈在江汉路上有一家调香店,销售自己调制的精油、香水,有时候她也指点顾客自己去调香。她身上总是香得过分,都有点呛人了。与别的中年女人相比,她也显得过于苗条,不像是生过孩子的人。如果我没有记错,五六岁的时候我应该问过她,我见过的那个哥哥是不是她的孩子。她要么不吭声,要么说“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她的回答无疑加重了我的印象: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当然,我后来知道,她其实多次去湖北美术学院,偷偷看那家伙。他举办毕业画展的时候,对绘画毫无兴趣的姑妈不仅自己去,还推荐自己的顾客去看,并鼓动有钱的顾客收藏那家伙的画。这二十多年来,我自己当然深受姑妈的养育之恩。姑妈一直执着于教我调香,使我成了小有名气的调香师。她教我调制各种香味,但有一种香味却使我难以接受,因为那味道与“香”字相距甚远。经一位老员工提醒,我才知道那其实就是洪水的味道,有点腥,有点臭,有点尘土气息,还有点类似于动物泡胀后的味道。不可理喻的是,有几位老人经常来到店里,央求姑妈让他们闻一闻。他们默默地坐在那里,闻上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他们的眼皮在蠕动,嘴角在抽动。除此之外,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但却让人心里发怵。
有一天,后半夜了,我听见姑妈起来了,许久没有回到床上。我悄悄走过去,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一个瓶子。我立即闻到了那种味道。她发现了我,把瓶子放了回去,然后睡去了。我没有想到,后来这个场景竟然会反复上演,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天。2020年的冬天,她就是握着那个瓶子倒下的。救护车把她拉走的时候,我才把那个瓶子从她手里拿走,把瓶盖拧上,因为我看见护士掩鼻了。姑妈在医院待了三天,我是在第二天通知那家伙的。说起来,姑妈是在我们兄妹面前咽气的。
昏迷中的姑妈知道她的儿子来到了床前吗?这一点我不敢肯定。姑妈到死也不知道,最近几年我与那家伙一直在通信。我们开始通信,始于他的毕业画展。没错,我也曾去看过他的画展,并且给他留下了一封信。在信中,我留下了我与姑妈的合影,当然也留下了我的通信地址。他会寄些东西过来,比如新摘的橙子、挂着露珠的葡萄。我记得他还寄过来一堆红薯。我用姑妈传授的调香方法,调制出与这些东西相近的味道,然后装入瓶子寄给他。有一天,他寄来了荔枝。不久,我收到了他寄来的一只瓶子。他说,里面的香水是他自己调制的。我非常吃惊,因为他调制的味道比我调的还要接近物本身的味道:拧开瓶子的瞬间,我仿佛就看见荔枝挂满枝头。他怎么会调香呢?是无师自通?还是像人们所说的,门里出身自会三分?这真是个谜。我后来问过他,他的回答是,当他画荔枝的时候,他就能闻到荔枝的味道,就能顺手把它调出来。鬼才信呢。
在我们相认半年之后,有一天他拿着一张扩香纸让我闻闻这是什么味道,我闻了一下,根据我所阅读的《调香品鉴全书》记载,这是柑橘和生姜的味道,清新、香甜却灼热。《调香品鉴全书》是一本手写的调香专用书,不过上面的字迹并不像姑妈的字迹,更像是一个男人的字迹,有几页被水打湿,页面有些卷曲,记录也已经模糊,只是隐隐透着一股土腥的气味。那家伙却说,这是2016年的夏天自行车车筐里的橘子汽水的味道。
随后他告诉我,因为一个姑娘,他其实一直在学习调香。那个姑娘虽然没有味觉,却有着最灵敏的嗅觉。当姑娘将某种香味闻出来,并且描述出那种味道的时候,他就可以根据她的描述画画。哎哟,这个就没有必要说了吧?因为他一张嘴我就知道他说的是谁。我竖起食指,让他闭嘴,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他还说,你们会成为朋友的。是吗?他的口气很肯定,但我可不敢肯定。
到了晚上,那家伙收拾完碗筷之后,凑了过来,说要跟我谈谈。虽然我知道他要谈什么,但我还是故意说道:“谈你的画吗,我可不感兴趣。”
“谈谈将成为你的好朋友的那个人。”他说。
“味盲?”
“这不好。见了面,你可不能这么说。”
“我说什么,还要你管?”
“她其实挺不幸的。”他开始替她卖惨了。他把我吃准了,知道我是一个很有同情心的人。他以前也说过,你挺有同情心,不然你不会和姑妈一直厮守在一起。没错,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母亲,他从来说的都是姑妈。
“她有什么好不幸的。味盲嘛,不就是吃嘛嘛不香嘛。刚好可以减肥。”
“你不知道,她与男友——”
“她与你?你怎么让人家不幸了?你可够坏的。”
“想歪了啊。我说的是她与她的那个男友,从一开始就不太顺利。”
谁和她在一起都不会顺利。哪个男人能忍受一个味盲呢?不过,这话我没说,因为我倒想听他讲讲,她究竟怎么不顺利,怎么不幸。按他的说法,她与那个男人是在酒吧认识的。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味盲去酒吧有什么意义。她既品不出金酒基底与威士忌基底的差异,又感受不到加了果汁的酒与混合洋酒的区别。那家伙说,她的那位男友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人,不懂一个味盲有着多么敏锐的嗅觉,只知道碟片摩擦的声音以及五颜六色的灯光。
正如我前面所说,那家伙与味盲几年来一直保持着互寄标本、瓶装空气以及扩香纸的习惯,也就是我所说的气味传递。他寄过樱花,也寄过石楠花,前者被人称为武汉的香气,后者则被认为有着男人精液的味道。她当然也回复了信件,比如寄他一小瓶金酒啦,照葫芦画瓢寄回一枝樱花啦。她说,她寄的樱花是清晨采的,清晨的樱花带有独特的露水的味道。有一天,他又收到了她的邮包,里面有一封信,还有消毒水和纱布。信上说,她与男友吵架了,分手了。晚上在酒吧里,她割破了自己手腕的血管。她特意提醒说,自己没死。这不是废话吗?死了还怎么写信?但这确实就是她的原话。我关心的是纱布上是否有血迹,但他没说。武汉解封以后,他倒是去过一趟上海,但他没有见到味盲,因为味盲又谈了新男友,正与新男友在云南丽江畅游。当然,她很快就又失恋了。
长话短说吧,几天前,那家伙说她也为我寄来了标本,问我愿不愿意感受一下那些标本与香气。他拿出一个纸箱,层层打开,露出一枝百合花,那家伙说这是在祝福。好吧,就当那白色的百合是在祝福吧。我已经感受到了百合的气味,一枝白色百合,十分呛人。根据《调香品鉴全书》所记,这是低端的香气,难以产生复合的多层次的味型,年轻人通常不喜欢。
“我也许可以带她去调香店。”我对那家伙说。他正在砧板上切藕,每一刀下去后都只能将藕切成片状,里面的丝却还紧密相连,看上去像是藕从未断过一样。听到我的话,他放下刀,转过身来。
“她可不喜欢香水的味道,那里面的味道太复杂。”他说,就好像他不曾为她调制香水一样,还是说她只是不喜欢我调的香水的味道?我没有问。
“我可没有味盲朋友,我的朋友都很正常。”我嚼着口香糖,带着某种刻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你的朋友?那些气味怪异的、举止粗俗的人?”
“不准这样说我的朋友。”
“她给你寄的百合多好啊。百合是祝福。”他指了指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空气气味密码》,我见他拿出来过,但我毫无兴趣,后来我才知道那里其实还有一本《调香气味密码》。“她祝福你,你要安慰她。她刚刚失恋嘛。”
我没有理他,没准他正在庆幸她的失恋呢。
那家伙又讲了她的失恋男友的一些事情。新近与她分手的男人,名字居然叫李白。真是荒谬。男人是一名厨师。厨师封锁在家中用有限的食材努力烹饪,恋人却给不出任何关于味道的反馈,想想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我很同情李白。他们是怎么分手的?我很感兴趣。”我说。
“你应该同情她才对。”
“好吧,我同情她。因为,一定是李白甩了她。”
(未完,全文见于《十月·长篇小说》2026年第3期
本文配图均来源于原公众号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