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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写作:叶凯鹏:去西湖
时间:2026/09/02 信息来源:《微型小说月报》 编辑:鲁沛怡

编者按: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自2022年秋季学期开始,先后开设小说家讲堂、诗词格律与写作、现代诗讲堂、典雅应用文写作、小说鉴赏与写作、新媒体创意写作、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小说修改等课程,致力于创意写作人才的培养和校园文学氛围的提升,目前已经形成面向全校的、多层次的创意写作系列课程体系,初步建设完成创意写作人才培养机制。本期推出选课同学叶凯鹏的作品《去西湖》,他的小说由樊迎春老师撰写评论,发表于《微型小说月报》2026年第8期。感谢作者和《微型小说月报》授权本公号转载。


樊迎春老师评论


〇五后写作者的江南记忆


叶凯鹏的《去西湖》展现出学生写作者少见的成熟稳重,细节的精致和语言的流畅彰显出可贵的创作天赋。小说的题材取向并不新鲜,言不由衷、勤俭节约、任劳任怨的家庭女性形象再一次被塑造,但在叶凯鹏笔下,这个形象丰满、生动,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纯粹牺牲奉献的女性角色,她不仅携带着社会经济发展的背景标记,也带有个人主体意义上的蛮横、毒舌以及对自我素质的高要求。我们已经许久不见如此正面看待家庭生活的青年写作,许久不见以平静、简单的对话推动情节进展的朴实写法。小说描绘了现代风格与传统伦理并存的家庭结构,也在家庭生活的日常中将属于南方的方言、饮食、器物、风俗乃至“气质”淋漓呈现。“去西湖”是带有鲜明地域色彩的象征,小说呼应独特的“江南”而非近年流行的“新南方”风格,甚至可以读出些许鲁迅、郁达夫等先贤的味道,也可见薛超伟、陈春成等新生代南方作家的痕迹——新鲜的〇五后写作者也开始了他们独特的“去西湖”的旅程。



叶凯鹏作品


去西湖


姆妈仍然像从前一样起床焐粽,因为后天便是端阳了。焐粽本来就是很烦琐的事情,姆妈又是一个很要体面的人,因此,焐起粽来便更加焦头烂额了。

要先起个五更天,从菜市场里采买了新鲜的粽叶来,碧青青、翠生生地漾在红塑料桶里。然后开始备馅,江南地方讲究多,粽分五色,咸的粽要吃蛋黄板栗,和上鲜肉;甜的粽要吃豆沙蜜枣。别的倒好说,江米、蜜枣都是现成的,豆沙只消蒸熟捣碎,拌上红糖即可。难的是蛋黄和板栗,市面上卖的都有股防腐剂的蔫味,姆妈只好上老市场去买顶好的兰溪咸鸭蛋和赤岸山里头的毛栗,煮熟了再一个个剥出来。肉呢?自然是顶好的三层五花肉,撒上八角、桂皮,在酱油料酒里渍着。米呢?自然还要上塔山采了乌饭叶来,拧出汁,将来浸得油黑发亮,这样的米焐出来软糯香甜。

每当姆妈搬出她的三芯炉开始添煤球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照例又要开始骂人了。骂人的内容从尧舜禅让时的陈糠烂谷,一直贯穿到下市卖调料的老板娘。由于家里并没有其他人会焐粽,便只好听姆妈一边扇炉子一边酣畅淋漓地痛骂。

然而,反常的是,姆妈今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宣泄她的怒气,她喜滋滋地拎着一大篮粽叶进了门,一进门就向我们宣布轻轨站要开了,现在去火车站只要半个钟头,还不用开车,省下许多油钱。

爸爸向来是不发言的,今早他歇班,见到姆妈进了门,急忙抡起笤帚,略带讨好地开始扫地上的瓜子皮。于是姆妈只好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讲:“卖粽叶的金莲嫂都去过了,轻轨新开通,现在去坐都不要钱哩!”

于是爸爸扫瓜子皮的手停了一下,忙回了一句:“哦?这是大好事啊!”

姆妈见话说到了头,只好一个人搬了凳子来,搭上米盆和肉盆,预备着开始裹粽。裹到一半,姆妈实在憋不住了,同我们讲:“金莲公婆两个还坐着火车去嬉了一趟西湖哩!”

“那我们过几天也可以去嘛!”

姆妈一边给粽子缠线,一边用半湿的手淋淋漓漓地揩了把汗:“有什么好嬉的!还不是去花钱?我想西湖顶好也就是跟柏峰水库差不多!天气又这么热,去了肯定要中痧气,花了那么多钞票去看人头!”

爸爸于是只好不响了。然而等到姆妈往钢精罐里注水的时候,她又开始问:“侬讲去一趟西湖要多少钱呢?从义乌县到杭州,也就是几十块吧?我听谁讲过一句,西湖是不要门票的。”

“我看用不了多少钱,我们就当日去,当日回,又不住旅店,用不了多少钱。”爸爸在一旁殷勤地补充道。

谁知姆妈立刻就发起火来,重重地把一罐粽子坐在了三芯炉上,打开了阀门点火:“我跟那些人是一样的吗,一日日不做生活?专在外头嬉,一份人家日勿倒灶,夜也要倒灶!”爸爸最终瘪了瘪嘴,继续去扫他的瓜子皮。

到夜里吃粽的时候,姆妈换了方向,不再问爸爸,自言自语地问我:“侬从前是不是背过写西湖的诗啊?”我正夹了一块咸蛋黄准备吞下肚,姆妈一问,只好咽下口水放下箸:“有的吧,好像有什么‘毕竟西湖六月中’之类的句子。”姆妈还要问,我只顾着吃那块咸蛋黄,却是怎么也背不出了。

姆妈恼了,一把将箸拍在了桌上:“西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是一定要去看看了!”

“是啊,是啊,早该去看看了!”爸爸赶紧在一旁附和。

姆妈突然摆出一副很委屈的神情,好像《三娘教子》里的王三娘一般,她用箸尖狠狠地指了指爸爸:“我自从跟了侬啊,就没有一天好日!从前芹生写作文,写得多好,说人家的姆妈都在外头的花花世界嬉得昏天黑地,只有自己的姆妈天天在家里做生活,侬还不如小孩子懂事情!”

我被姆妈一激,只好赶紧运转被粽香笼罩的大脑:“哦!‘毕竟西湖六月中’,西湖的荷花是很好看的。姆妈侬晓得吧,白蛇就是在这里碰着许仙的!现在压在雷峰塔下面嘞!”

姆妈一面津津有味地听,一面很高兴地摸了摸我的头:“到底读过书,晓得这么多!”

一转头,姆妈又开始问爸爸:“应该真的花不了多少钱吧?”

“花不了!”爸爸信誓旦旦地讲。

“别人不会讲我不做生活吧?”

“不会!”

“我看爱芳就去过一趟西湖,她一个独身女人,哪里来的什么钞票,还上楼外楼吃了一碗蟹黄面哩!我跟了侬啊,算是倒霉了!”

“所以我讲,过了端阳,我们一道去啊!”

“过了端阳,侬勿要去上班啊?”姆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拿出一根晒干了的天萝预备着刷锅“,芹生,快,侬吃完夜饭就可以去练钢琴了!”

“上个礼拜李老师教了侬什么曲子啊?”姆妈爽利地拧开了水龙头,水声有些大,几乎把她的声音遮下去了。

“教的是《平湖秋月》,一首广东曲子。”

爸爸已经打开了电视,争分夺秒地开始收看股票节目,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子正有条不紊地分析着:“任何一只股票,都要做好超跌的准备。只有调整好了心态,才能更加理性地去看待它,更加理性地确定仓位。”旁边一个穿着米黄色西服的女主持人附和道:“陈教授说得真是贴合我们股民的实际投资状况……”

“娘希匹,把电视关掉,我听都听勿着了,教的什么曲子?”姆妈汗淋淋地从厨房间里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柄油汪汪的锅铲。

爸爸连忙摁掉了电视,弓着腰钻到厨房里去,预备着收拾垃圾桶,姆妈一把便将他推出去了:“做什么?小戏大作,我的锅都还没刷完!”

“教的是《平湖秋月》。”

“哦,平湖秋芋,嗯,不错,到了秋天的确可以去湖里面挖芋头了,侬弹来我听听看。”

爸爸被她一把推了出去,颇不甘心,转向卫生间去收拾垃圾桶,听到姆妈这么讲,不由得笑了一声。姆妈别的听勿着,这时候耳朵倒是很灵:“侬笑什么啦?”

“他是讲月亮的月啦,这也是讲西湖的,西湖十景。”

“好,就侬晓得什么什锦什么冷盘,我们就不晓得,就侬顶有文化!”

爸爸收拾好了卫生间的垃圾桶,靠在门框上换鞋,预备拎着垃圾袋出门啊呀,什么冷盘热盘的,侬看看,我叫侬去趟西湖,去一趟西湖么眼睛孔也不至于这么浅!连芹生都要被侬带跑偏了。”

姆妈刷完了锅,正想招呼爸爸过来收拾垃圾,他已经一溜烟跑下去侃股票了,姆妈只好坐在我后头,听我弹《平湖秋月》。

弹到一半,便听到她愤愤不平地讲:“生活都是我在家里面做,出去倒垃圾,次次都被他争了先!去,过了端阳就去西湖!”

到了端阳,姆妈把乌饭粽分了一大半,公婆妯娌、隔壁邻舍,一个不落,都说我姆妈的手巧。过了端阳,姆妈又去找了一份绣活,给人家帮闲。等到做完生活,已经到了中秋,姆妈忙着插香球、摆花饼、拜月姑……

现在轻轨已经过了免费期,姆妈再也没有提去西湖的事情了。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微型小说月报》2026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