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8日,著名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梁鸿做客北京大学“小说家讲堂”,为同学们带来一场以“非虚构文学的叙事与空间”为题的讲座。本次讲座是北京大学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系列讲座的第二十二讲,由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李洱教授主持。
讲座开始前,李洱教授首先向同学们介绍了梁鸿的文学成就。他回顾了2008年与梁鸿的一次对话。当时两人就虚构与非虚构如何呈现中国社会现实的问题展开过一番争论。随后,梁鸿的《中国在梁庄》问世,以非虚构的形式呈现了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的深刻变迁——这些变化在虚构作品中往往难以表现,却在《中国在梁庄》中得到了生动而真切的表达。此后,梁鸿陆续推出《出梁庄记》《梁庄十年》,持续深化对这一议题的思考与书写。经由梁鸿的书写,梁庄现已成为中国文学地形图上的重要存在。此后,梁鸿在进行非虚构写作的同时,创作了长篇小说《梁光正的光》和短篇小说集《神圣家族》。梁鸿在非虚构和虚构两方面的创作实践,一定能给北大学子带来启示。李洱特别提及多年前在一篇关于梁鸿的文章结尾,他曾引用苏轼的词句“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感慨难以预料梁鸿未来的创作走向。而近期,梁鸿果然转换了自己的创作方向,将目光投向中学生群体,以新作《要有光》对中学教育存在的问题进行深入探讨。

李洱教授向同学们介绍梁鸿的文学成就
梁鸿首先回应了2008年与李洱教授的那场讨论。她认为,当时的人文知识分子普遍怀有与现实紧密相连的渴望,都在探索文学与现实产生联系的方法与可能性。从这一共同追求来看,她与李洱教授之间并无本质分歧。正是这份渴望,推动余华、格非、李洱等当代作家构建起各自的文学空间与美学空间。经历过八十年代精神洗礼的这一代作家,将碎片化的知识内化为一种精神气质,他们所抵达的美学高度,都令后来者难以企及,正如《应物兄》中纷繁的精神面向与传统知识碎片皆焕发出鲜活的生命力。
随后,梁鸿回归讲座主题。她指出,虚构与非虚构更多是批评家为便于分类而设定的范畴,作家不应以此自缚,文学体裁的定式不应成为创作的桎梏,而应被不断突破。这也正是她创作“梁庄三部曲”与《要有光》时所秉持的原则——始终寻求最适合书写对象的表达方式,无论其属于虚构还是非虚构。

梁鸿在“小说家讲堂”
在全媒体时代,人们虽能轻易获取海量信息、迅速知晓世界范围内发生的事件,却反而更加渴望真实。因此,非虚构文学在当下的中国广受欢迎,例如2024年出版的《我在北京送快递》便赢得众多读者的好评并引发广泛讨论。然而,非虚构作品虽受到青睐,却并不意味着其艺术水准与现实表现均已无可指摘。作家的知识结构、成长历程与情感状态,都深刻影响着作品的深度与广度。这也意味着非虚构写作所呈现的“真实”具有其局限性,作家应坦诚面对这一点,并力求在自身能力范围内做到更好。

梁鸿认为,一切文学写作都离不开叙事安排,非虚构写作也不例外,关键在于叙事方式的选择。她结合《要有光》的创作经历指出,非虚构写作的叙事不仅关乎篇章结构,更在于对真实生命细节的深切体认。体认愈深,对写作对象的情感逻辑、社会逻辑乃至生命逻辑的理解就愈透彻,这也决定了非虚构的叙事结构应随情感需求而调整。梁鸿谈到《要有光》的初稿有四十多万字,因为决定以“滨海”“京城”“丹县”“时间”四个部分结构全书,许多无法融入这个结构的访谈材料都在最后的成书中被删除了,但保留下来的内容其实具备一种代表性和普遍性。谈及与书中采访对象的接触和深入交流,梁鸿一度哽咽。她同时认为,在非虚构写作中,作者不宜预设立场或过度干预写作对象,而应全身心地投入真实的生活,以白描手法呈现生活本身的复杂性。

《要有光》(中信出版社,2025年9月)
最后,梁鸿谈到,非虚构作家常面临“主观性”的质疑与伦理道德的考验。对此,她的态度是勇于承认主观性的存在,同时尽力在创作中追求客观与真实;她表示《要有光》所书写的事件虽然并非是自身亲历,但却是她在沉浸式访谈中所得到的真实记录,因此主观性并不构成写作的问题,关键在于如何去书写这些故事。对于伦理道德的挑战,她则表示愿意承担其重,并尝试将其转化为前行的动力。

讲座结束后,同学们围绕写作中如何处理同理心带来的无力感、文学对于社会变革的作用、写作者如何处理对写作对象的情感变化、写作中如何删减写作材料以及非虚构写作和社会科学研究的区别等问题踊跃提问,梁鸿逐一作出了细致的解答。最后李洱教授总结道,世界是非常复杂和博大的,而文学是关于情感和人性的,文学的光也就是对人的爱。



提问互动环节
撰稿:汪德涌
摄影:齐欣欣
编辑:鲁沛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