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4日下午,南开大学哲学院助理研究员宋德超应邀来到北京大学中文系“新媒体理论与实践”课堂,带来了题为《关系实在论中的数码物——许煜论数位时代的存在范式转型》的讲座。本次讲座由山东大学助理研究员王鑫、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生雷宁担任与谈人。讲座围绕中国香港哲学家许煜(Yuk Hui)的思想谱系与理论核心展开,旨在为中国网络文学研究与当代媒介环境引入前沿的技术哲学视野。
讲座伊始,宋德超首先从《论数码物的存在》一书的核心问题出发,探讨数码物与传统技术物之间的差异。他强调,理解数码物不能仅停留在技术层面,必须将其置于“关系”之中考察,因此“关系实在论”成为许煜理论的核心。许煜的研究焦点集中于数据层面,认为数码物并非硬体设备,而是存在于荧幕之上或程式后端、由数据(data)、元数据(metadata)与方案(schema)共同构成的存在物。数据是基础材料,元数据负责描述属性,方案则赋予两者结构与语义。通过方案的组织,零散资讯得以被机器理解处理,形成具有功能与关联性的数码物,成为数位环境中的基本存在单位。

主讲人宋德超老师
西方哲学对“自然物”的研究由来已久。亚里斯多德将“自然物”视为独立存在的“实体”,关系仅是被动附属的“偶性”。到了近代,笛卡尔提出思维与广延实体的二元区分,使自然物成为可被测量计算的客观对象,奠定了主客二分的传统框架。康德则通过先验哲学说明,人所面对的自然物是经由主体先验形式综合建构的结果。进入现象学传统后,胡塞尔以“意向性”重新连结主客体,强调事物的意义来自主体认识时建立的指向关系。无论是古典实体论、近代认识论或现象学,自然物始终被困在实体与认识的既定框架中,这正是许煜与西蒙东试图突破的哲学传统。
为了打破以实体为中心的思考方式,许煜援引了西蒙东与海德格尔的理论,为技术物提供了新的理解路径。西蒙东批评现象学传统经常把技术物视为人类精神的外在延伸,因此忽略了技术本身的发展逻辑。他提出“具体化”概念,将技术物理解为一个持续演化的过程,是在个化过程中不断整合功能、持续发展的存在;一个元件能承担越多功能,其具体化程度也越高。海德格尔则通过“在手”与“上手”区分人与工具的不同关系。宋德超举例道,人在使用锤子时,通常会直接通过使用与其建立关系,不会思考它的本质,这是“上手”;只有当工具损坏或停止运作时,它才会作为被观察、被分析的对象浮现出来,这是“在手”。不过,海德格尔的讨论主要聚焦在人与物之间的意义关系,较少处理技术系统本身如何运作,这也成为许煜理论的重要出发点。

沿着技术物的脉络往下发展,许煜进一步思考数码物在数码时代的特殊性。他与当代信息哲学展开对话,重新检视弗洛里迪(Luciano Floridi)的“信息圈”理论以及数码本体论的相关主张。这些理论尝试用信息、数据与演算法来解释世界,但在许煜看来,它们过度强调抽象的计算模型,忽略了数码世界同样具有物质性的一面。为此,他提出数码化其实包含两个方向:一方面是“物的数据化”,也就是将现实中的事物转换成可储存、运算与管理的资料;另一方面则是“数据的物化”,让原本隐藏在系统后端的数据,通过图像、影片与各种介面重新变成人们可以感知和操作的事物。数码世界中的许多关联,也不再只是人赋予的意义,而逐渐成为技术系统内部真实运作的一部分。

《论数码物的存在》(许煜著,李婉楠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
二十世纪物理学的革命,为全书第二部分“关系实在论”的提出奠定了科学基础。宋德超介绍道,以牛顿力学为代表的经典物理学相信,世界由独立且稳定的实体组成,科学的任务就是一步步揭示它们的本质。然而,相对论显示时空本身来自物质之间的互动结构;量子力学中的波粒二象性与测不准原理,也动摇了固定不变的实体观念。面对这些挑战,传统实在论退守为承认客观实在存在、却无法被完全认识的“弱实在论”,反实在论则将科学理论理解为整理经验的工具。西蒙东认为,两者虽然立场不同,却共享同一个形上学前提:实体被视为存在的唯一基础。为了突破这项预设,他提出“关系实在论”,将“关系”本身视为具有独立实在性的存在,并赋予其优先于个体与实体的位置,“个体”则是在关系网络与个体化过程中逐渐生成的结果。
在此基础上,许煜尝试将西蒙东与海德格尔两条理论脉络结合起来,建构一套属于数码时代的关系哲学。宋德超表示,许煜最具原创性的地方,正在于他重新诠释了海德格尔的“在世存在”:人从来不是脱离世界而独立存在的个体,而是自始便置身于各种关系之中;我们习以为常的主客二分与实体观念,反倒是后来才逐渐形成的思考框架。不过,海德格尔所关注的“关系”主要围绕人的生存经验与意义世界展开,较少触及技术系统本身,因此许煜进一步引入西蒙东的思想,将服务器、网络协议、元数据与数据库等技术结构纳入讨论范围。在数码环境里,数码物既存在于使用者操作过程中形成的意义关系之中,也嵌入技术系统持续运作的客观关系网络。通过西蒙东与海德格尔的结合,许煜将关系提升到比实体更优先的位置,并借此重新思考数位时代中“存在”的意义。
与谈环节中,王鑫老师首先分享自己的阅读经验。她坦言,许煜的著作阅读门槛极高,但对理解当代媒介环境、建构“数码人工环境”等理论框架具有重要启发。她也进一步追问,如何更具体地理解“数码物的物化”这一看似抽象的过程。对此,宋德超以日常经验为例说明,荧幕上呈现的网页、文字与影像,本质上都是后端数据被转化、显现为可感知事物的结果。从关系实在论的角度来看,许煜关注的是数码客体彼此之间如何形成关联,当技术系统开始自主运作时,这些客体之间的互动与连结甚至会超越人类主体,成为系统运行的重要基础。

与谈人王鑫、雷宁(从左至右)
随后,课堂现场围绕西蒙东的技术演化理论与“目的论”问题展开讨论。宋德超表示,技术发展遵循其内在的演化逻辑,他举例说明,即使相隔遥远、彼此毫无接触的原始部落,也可能发展出极为相似的石斧工具,显示技术与人类其实是在相互作用中共同演化。西蒙东所说的“具体化程度”越高,意味着它拥有更大的适应能力与开放空间。谈及许煜后来的著作《递归与偶然》,宋德超指出,许煜借用康德“自然目的”的概念,批判将技术视为纯粹工具的机械论观点,认为技术系统更接近一种具有自我调节能力的有机结构,而真正的发明则建立在不同技术操作之间可被转移与延续的“转导逻辑”之上。
最后,有同学提问《论中国的技术》中提出的“宇宙技术”概念,质疑其援引阴阳五行等思想是否带有复古倾向。宋德超回应,许煜的关注重点并不在于回到传统,他希望借此突破以西方思想为唯一标准的技术观,重新思考不同文明理解技术与世界的可能性。在许煜看来,数码物只是更广泛技术演化脉络中的一个环节,必须放回不同文明理解技术与世界的方式之中重新思考。讲座最后,宋德超也勉励在场同学,不必过度执着于哲学史上的学派分野与概念争议,应带着自己的问题意识进入理论,在阅读与研究中进行创造性的转化,让这些看似艰深的技术哲学与媒介理论,真正成为理解当代文学与文化现象的思想资源。

互动讨论环节

课堂合影
撰稿:马安妮
摄影:马安妮
编辑:鲁沛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