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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写作:黄晟希:脸
时间:2025/03/12 信息来源:《中原文学》 编辑:鲁沛怡

编者按:

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自2022年秋季学期开始,先后开设小说家讲堂、小说鉴赏与写作、新媒体创意写作、小说修改、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诗词格律与写作、现代诗讲堂、典雅应用文写作、大众文化与国风写作等课程,致力于创意写作人才的培养和校园文学氛围的提升。

“小说鉴赏与写作”课程面向全校热爱文学与写作的本科生开设,致力于提升学生的小说鉴赏与写作能力。课堂在进行小说名篇鉴赏的同时对选课同学的创意、构思、创作过程进行逐一讨论和指导,每位选课同学在期末完成个人原创小说一篇,目前已有7篇优秀作业获得在著名期刊上发表的机会。本期推出医学部黄晟希的作品《脸》和医学部马睿翔的作品《嘿!这老汪!》(均为2023年秋季学期“小说鉴赏与写作”课程的优秀作业)。他们的作品由樊迎春老师撰写评论,发表于《中原文学》2025年1月刊。感谢作者和《中原文学》授权本网站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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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晟希

清晨,打开门,一张巨大的脸映照在他眼前:左边是一只抬高的右眼,右边是一只缩小的左眼,高高的额头压着近乎凹陷的鼻子,错愕与惊恐的两个钉子挂牢了嘴拉成的线,而钉子嵌入产生的裂痕,在下巴两侧层层堆积,似乎是水波荡漾起的涟漪,在错误的位置呈现出了如此对称的规整。

“完美!”另一张脸,从这冠冕堂皇的艺术品背后一跃而出,两个空洞,似乎被突然降临的一点光亮引燃,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前现代艺术学与艺术传统学的学院教授——克拉德斯先生,突然大驾光临,瘦弱以至干瘪的躯壳,顶着一个远超出他身体承载力的、巨大的宣传牌——而宣传牌的上面,竟然是德辛的一张照片——一张照片,他在某个时候怪异的表现,不知被谁抓获,现在,竟摇着晃着脑袋,冲到了自己家门口,作为一面镜子,照着自己,现在如此一致的共鸣。

“我的左眼,是他的右眼……我的右眼,是他的左眼……我?我当时……在做些什么……”

“你在说些什么,我的老朋友!我由衷地恭喜你!”克拉德斯的嗓门比以前变亮了不少,说话更加清楚了。

“啊……我的脸!……我没有做什么,没有……难道我做了什么……”

“你没有做什么!我的朋友!”克拉德斯的嗓门又提高了几个度。阳光照在他长久荫蔽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

平时,克拉德斯都不太说话。他戴着一个巨大的圆顶帽,帽檐低得压住了整张脸,看不见他的眼睛。下巴很突出,经过重重的敲击,已经鼓起一个稳定的包。扁平的脸和帽檐形成了稳定的夹角,幼儿园的孩子在绘画恐龙时,常常把嘴巴表现为这一形态:下颚的獠牙,已经被磨钝——低头的恐龙。

“朋友啊,朋友,你在想些什么呢?”

“我没有想什么。我……没有想什么。嗯。我……先生,我没有想什么……”

“我是你的朋友啊,我不叫作先生。”

“噢。朋……朋友?噢,朋友啊,我……朋友?”

克拉德斯不喜欢说话。平日里,面对他的下级,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音乐老师——准确来说是一个乐理老师,他只会挥挥手。嗯,向上挥挥,大概率是要加班,也可能是把平时的报表提提数据;往下压压,那就该是让你闭嘴了:工资不归我管,工作时长不是我来安排,工作任务更不需我来操心,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他的下巴上下摇动,像在咀嚼着什么可口的食物,但他的表情,不用想,肯定没有变化。有时他甚至懒得挥手,他安静地躺在椅子上,从面具底下,突然喷发出大团的白雾,裹附着整个脑袋,而用德辛在日记本上的描述:像一具尸体回了些神,用力把自己的灵魂吐了出去,好让下辈子投胎多些把握。多少还是有些愧疚,今天见到他这番活跃异常的情景,内心毫无疑问有些想笑,但主观上又要尽力克制,毕竟还有着某些上下级统摄关系的影响,而大脑深处,还在尽力提醒着:恐怕是出了什么事。

“嘿!你不会不认识我吧!我是那个!就是!那个!”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的上级嘛。”怯懦的声音,被确信的事实逐渐填充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上级,我是你的朋友!”

“噢!朋友。”声音压得低,他不太相信现在的这一幕会发生。

“对啊,我们认识这么久,肯定是朋友!”

“是……但……挺奇怪……”

其实,他还不太明白,什么是朋友,但是让他更加不明白的是,一张如此陌生的脸,为什么在清晨——这样的时刻——在他家门口等候他。他脱下了帽子,把一张完整的脸展现出来:苍白,凝重,肌肉已经僵硬。倘若仔细想想,这还真有点沉迷艺术的老先生的风味:艺术的那些素养、那些品质、那些能力,都早早地沉淀到了心里,因此表情上也难得有浮夸的表现了。眼睛里,那些许的星火不断地燃烧着,不知那普罗米修斯取来的火种,能不能把他的脸或是肌肉烧得有点生气。他小心地往一旁望了望,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张脸:真是浮夸得好笑。他抿一下嘴唇,把目光移回来:

“其实……我挺想知道这是怎么了。”他还是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宣传牌。

“这,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来看看,我的朋友。你的工作真是做得不错!勤勤恳恳地处理那些繁忙的公务,恐怕都要超过赫菲斯托斯的锻造水平了!”

“我可能做错什么了,让您费心了吧。”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别担心什么,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个好事的。”

“好事?”

说实话,这还真的有些奇怪。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与这里的艺术学没有关系。这里,也许没有我们熟知的艺术。严肃地说,这里不允许存在我们称之为艺术的那些东西。但确信的是,这些冠以艺术学名号的教授,或是与艺术传播相关的老师,每天都是在念书:念着一些不知所云的、从外面引进的专业术语。科学地说,这是对外来先进文化的引进;实际地说,他们当中并没有谁知道音乐或者绘画是什么,他们从来就没有唱过歌或者画过画,他们只是在背诵理论。如果有人想要去尝试真正的艺术创作,那么可能会引发全国上下一致的惊慌与谩骂……就比如德辛,年轻时曾外出学习歌唱艺术,刚回来时还被委以重任,第一节课上就给同学们唱了一首。好不巧,唱了两句,就被打断了:同学们疯狂地往讲台上扔东西,果皮,纸团,甚至书本(这是德辛自己写的,艺术学本来没有课本,只能听老师念)……你怎么可以背弃我们的信仰!我们的民族,不能有如此的嘈杂与混乱!

好吧,不唱也是可以的,只要能够吃上饭就好了。德辛也从此不再唱了,所以从这以后,他便脱离了很多的是非对抗,也从不会有人来找他干什么。他平时就写一写日记,但日记里的内容是绝不可以给人看的。想到这里,德辛似乎明白了什么:教授的难言之隐,背后藏着些什么暗示。而他又突然想起了昨晚临时的通知:有更上级的领导要来!恐怕是要把这些异端的势力一网打尽了……

“先……朋……朋友?我可以先进屋子吗?我就……一下……我就出来的!”

“啊,不用,不用,这边正着急呢。”

不好。这边正着急,批评报已经就要被放在宣传栏了,上级领导已经要进行全面的搜查与打击了。如果不抓住此刻,把日记毁掉,那下次见到日记本就不可能是在自己手中的了。当这一切一步一步发生,辩驳的余地逐渐丧失,反动主义惯犯的名号深深烙进他的身体,后果……哼。无论如何,只要步履足够轻盈,他人就难以辨识你的脚印;只要存在没有痕迹,我们也不会受到历史或是后人的审判。德辛几乎是要冲进屋子。但突然地,一只巨钳拽住了他的手腕,他也没有预计到会受到如此巨大的拉力,只能慌乱地回头,心想着自己不会已经被逮捕了吧。确实,面对一个一次又一次犯错的人,在如此重大的关头,我们——没有太多的权力去宽恕他:错误,不是偶然,是他内心罪恶的积淀。


回过头去,他被吓到了:克拉德斯先生的脸,肌肉不匀称地隆起,眉骨与颧骨间似乎发生了地震,里面来自地心的岩浆要喷射出来,两边脸颊的皮肉颤动着,多亏了下巴高凸可以把嘴唇挂住,抵抗这过强的震颤,否则依照嘴角的走势,掉落似乎不可避免。

“先生我……”

“你怎么了,这么紧张?都和你说了这是个好事情!噢,我是你的朋友,我不叫先生。”

“我下次……”

“我担心说不清楚,所以一时沉浸在刚刚的开心当中啦!”克拉德斯先生的脸逐渐恢复平静,只有嘴唇还挂得牢牢的,时不时地开合着,也颤动着。他把手松开了。

“我可不可以……”

“哎,看你这么紧张,我还是先告诉你吧。我觉得我优先把我激动的情绪放在后头来表达,这是朋友应该做的。你说呢?”

“我还是……”

“你别紧张。我马上告诉你,我的朋友!”

“我知道……我……已经把它烧了!”

突如其来的勇气,强大无比的信念,视死如归的精神,反抗一切的斗志。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没有什么是值得我们畏惧的,无论我们沉默与否,最终都是一无所有。一分一秒流失的,不仅仅是时间,不仅仅是机会,更是抗争的决心。时间消失了,我们也将要灭亡了。

“啊……”克拉德斯先生显然有些受惊,眼前这个狂怒的年轻人,怎么会是德辛呢。但是,很快地他又恢复了平静,一方面,自己的任务还没来得及完成,另一方面,这件好事所带来的喜悦也不会被这点小小的意外遮掩。“这不还好好的嘛,你看……”

德辛已经快要晕倒了,他的恐吓居然没有作用。这真是奇怪,似乎从一开始他就注定要失败。对方实在是太游刃有余了:最开始的宣传牌——心理上的暗示;反复提及朋友的称谓——畏惧或是敌意的弱化剂;注明“着急”的提示——即将破土而出的真相;但是他又一点儿也不着急,要把罪人的软肋踢到,破了他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再戴上手套,提起武器,来将他审判。这个对手,实在是太强大。

“这……其实我说吧,就是最近呢,我阅读了外地有关审美艺术的一些文献,尤其是人脸审美的艺术,我反复研究比对,发现在某个照相艺术馆里,有一张你的照片,额……就是这一张。”克拉德斯先生往一侧指了指,又意识到什么不对,把四指并拢,向一侧请了请,接着用力地把嘴角往上提了提,点点头,眼睛里的火光,被逐渐密闭的瓶口挡住了氧气的流入,不再热烈。这是第一次,德辛感觉到这位上级——脸部的肌肉在微微发颤。

“然后呢?”德辛终于平静下来,智力似乎也开始恢复:但是他有可能在追忆往昔的艺术学习时光。

“这……这与我在书上看到的……额,标准,或者是,模板,完全一致!你知道的,你学过,这,就是一致的!太符合了!”

“可是,标准很多,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标准。”德辛的嘴开始往上努,显得他的鼻子更扁了。

“我……这个嘛,你不用操心,我已经通报给上级了,他们也仔细比对,最终一致同意,应当为这样伟大的脸举行一个颁奖仪式!我们必须歌颂这样的时刻!”

“那究竟……是什么标准呢?”他完全放下了担心,抬高的左眼也逐渐恢复到了原位。

“这个其实很宽泛的,你知道的,我读了很多书!我比你大好几岁!假如我每天都读了一本书,我就比你多读了几千本书了。”

“是的,但是……我想吧,你应该总体地以一本书作为参考吧,因为……其他的……比如上级,他们看的时候……”

“你是在质疑他们看的书很少吗,朋友?”

“不不不,我在想,你们看的书不一定完全相同。”

“你错了,我很快就要变成上级了,我们看的书完全相同的,上级看的书是完全相同的。”

“噢,好吧,所以……我们换个轻松的话题吧。你觉得我很美是吗?”

“是的。我根据很多书的标准,进行了融合,创立了……这个……我有点忘了,是一个名字。”

“应该是前现代艺术学审美。我记得您是研究这个的。”

“不是!不是!我是后现代与超当代审美与正历史研究古艺术学科的教授,我已经升职了。”

“啊,是是是。这……您是我的上级嘛。”

“噢,我差点忘了,我们不是什么上级啊,下级的关系,这多生硬呐。你是我的朋友!”

“噢,我们是朋友。是吗?”

“是的是的,其实你真是太美了,我们无法形容这样的美呢。”

“真是……好吧,我可能也没有那么难看。”这几年来,他都坚定相信,让他耿耿于怀的扔果皮事件,事由当中包括他长得实在是太难看这一事实。

“你是好看的!不,不能用这样庸俗的话语,你是美观的,艺术品一样的!”

“可是我的鼻子很扁,这么明显的下凹,是不是会……”

“啊,恰恰就是这扁扁的鼻子,恰到好处的美感!平整而富有灵气,不会太过张扬,而影响其他几个部分的美!”

“噢!那如果这样是美的,先生您……或者说,其他人,为什么不把鼻子压矮一点呢?现在有整形手术,而对于婴儿来说只需要从小开始关照关照就可以了……”

“朋友!”

“噢,呃,朋友!”

“朋友,是多么美好的词汇!我幻想过很多次,我能不能在生命当中遇到一个真心的朋友。可是这实在是太难了。但是我想,你肯定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因为你美得无可挑剔!”

“美——和朋友有什么联系吗?”

“我的朋友,你要知道,你的美是独特的,无法复刻的。即使要去整形美容,都难以达到这样的美感。”

“可是他们至少可以变得更加具有美感一些,不是吗?”

“不可以。美是高度协调与统一的结果,没有适中的选项。”克拉德斯向眼前的这位赫菲斯托斯神匠一板一眼地解释。

“那我们身边……还有美的人吗?”

“美是神圣的!光明的!我们靠近美,就是靠近太阳!”

“太阳太烫了,不能接近。还是月亮比较清幽,让人舒服。”

“滚烫的灵魂!时时刻刻喷发出激情的烈焰!”

“可是……”

“不可阻挡的神力!激情!热血!”

“那为什么是朋友呢?”

“朋友!是激情!热血!光明!”

突然两人都沉默了。好像,那些激情、热血什么的,一瞬间就消失了,他们走了之后,留下的是沉默,或者是难得的安静。这里嘈杂太久了,对于一个拒绝歌唱的地方来说,这样的嘈杂显然是不合适的,因为它像难听的咏叹调,起起伏伏没有秩序。两个人,望了望彼此,又几乎一致地望了望那个宣传牌,如此浮夸的神情,在这样的场合,似乎有些不合适。德辛先生抿了抿嘴,又努力地把嘴巴翘起来,好显得鼻子更矮一点。

“我们……”德辛开口。偷偷瞟了一眼已经出神的克拉德斯先生,又立刻把嘴闭上了。

“朋友。”克拉德斯先生的声音弱了好几个度,但是似乎身上有着一个交朋友的任务,即使灵魂已经跑了很远,话语还是那么坚定。他随手拿起宣传牌。

“我们……去哪里?”

“刚刚说过了,哦,也可能没说过。反正,我们要去办一个要紧的事。”

“颁奖仪式?”

“哎,你不是知道吗?我们走吧。”

“可是,我……我更习惯一个人走。对。”

“那也行,那也行。”

“在什么地方呢?”

“就是在……在你今天要去上课的地方!”

“那,噢对,今天还要上课!今天上午的课……”

“学生已经被叫回家了。这个你不用担心的,你去就是了。”

“麻烦您了。您不用过来我也会按时赶到教室的。您瞧,现在都有些晚了。”

“不用着急不用着急。我只是来帮你做宣传的,顺便来看看……老朋友你嘛。”

“噢……好的,那……再见?老朋友?”

“再见!”

德辛关上门,往外走,只见克拉德斯先生又把帽子戴上,斜靠在栏杆一侧,似乎要开始吞云吐雾了。


德辛下楼梯,他估摸着克拉娜小姐已经离开,内心里不免有些失落。这两天机缘巧合地搭上了联系,紧接着就演这样一出放鸽子的杂技——这下子估计真要断了。不过也算正常,换作自己,面对一个没说上过几句话的同事,也不愿意在这无意义的等待当中,空耗自己的生命。但奇怪的是,经过拐角,他看到克拉娜小姐蹲在楼梯口,认真地系着自己的鞋带。他走近,阿佛洛狄忒猛地起身,两手搭在腹前,好像要表现出一个非常庄重的仪态。

“先生您来了,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克拉娜小姐的脸上布满了细细碎碎的汗滴,而在下巴处汇集了那些零星的碎片,把它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椭球形。掉落在地,玉石,破碎成为粉末。粉末。会不会被人捡起,重新涂抹在那些“不嫌脂粉污颜色”的人的脸上。盛粉饰,争做妍华。这是德辛在日记里对她作出的评价。克拉娜小姐是坚决不会嫌弃脂粉的,她致力于把自己和脂粉混为一体,所以今天她便有些奇怪了:淡淡的小小的眉毛,压不住两个吹得饱饱的小气球,高高的颧骨与高高的鼻梁,迎着清晨的阳光,平时黝黑的脸上透着滋润的红色。

而德辛,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以为这只是光线的问题。她的脸是什么样子,过去已经观察得足够仔细了,现在来看倒也有些漫不经心。而且,当你因为一个人的脸而爱上她时,再往后,她的脸反而变得次要:无论你往后是否和她有交集,如果你只在乎她的脸,你对她的所有认知就都局限了,你对她的崇拜或者是仰慕,怎么可以只放在小小的一点上。并且,对美的欣赏的态度与观念,是时刻发生变化的,如果某个时候你觉得她不再是美的,那么你一开始时贪婪地幻想,岂不是都化为乌有了吗?

“噢,美丽的小姐,我们一起走吧。”

“先生!你知道我有多崇拜你!”

“我?”德辛一时错愕了。不过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大抵是克拉德斯先生的宣传起了效果。他没想到会这么快速,不过,他也对宣传的迅速感到有些满意。

“是的!您真是……太美了,美得无与伦比!我看了您的那一张照片,我无法想象会有如此纯真的艺术品存在!您……您应该变成一个雕塑!那一定是皮格马利翁的杰作!不!就是……杰作!”

德辛听到这里,左边的眉头好像受到了什么加热或者燃烧,质量逐渐变轻,右边受到了重重的一锤,还没有缓过劲来,在低海拔地区反复地震荡着,显得左边的空洞格外的大,两边的平衡又被打破了。天平的支架,矮矮的,扁扁的,似乎已经塌陷。经典的表情——如同雕塑,刻在他的脸上。

“我!我……不想成为雕塑。嗯!”

“那……太可惜了!我一直想象着……”

“我们还是走吧。”

“哎,那我们先把这个话题说完吧,德辛先生,我……崇拜你。我真的很崇拜你!”

“那还是一边走一边说比较好。我觉得。”

“或许是吧,或许是吧,但是有人说过:一心不可二用。”

“但是交谈……并不影响我们走路,你说是吗,我的……朋友?”

“噢!朋友!”

即使是有着自己优越的外貌条件的支持,德辛也实在是没怎么想到这样的情形。克拉娜小姐平时都是画着浓浓的妆容,基本上不说话,而在今天,她也不搞“盛粉饰”那一套了,话变得格外多起来,并且突然开始冒出些崇拜之类的字眼。他们都是普通的老师,教的都是念书方面的事情,不同的是,克拉娜小姐更加享受这一份工作,她从来没有做过除了念书以外的其他事情。因此,克拉娜小姐也屡屡受到嘉奖,所以似乎在同级面前,还要高出半个等级。其实来说,若不是因为她脂粉修饰得格外出色的样貌,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但是今天很反常。这种反常,真是难以用文字形容,好像一切的一切都发生了完全的倒置。这也许与德辛先生自己的美有关。所以德辛先生在说话的时候,也变得底气十足了。

“你说,我们是朋友吗?”

“这只是一种称谓而已。”

“这是一个标签。这是一根线。我们的生活因为这个词,被牢牢地绑定!”

“没有这么强烈。这是一个简单的……称谓,仅此而已。”

“我们真的是朋友!”

“不是!噢,也许吧,我其实不想和你做朋友。我……”

“你!我好崇拜你,能和你做朋友,实在是我的荣幸,如果不能,我也会一样崇拜你的。”

“我……”

德辛语塞了。前一段时间,克拉娜小姐刚刚搬过来,德辛便约她一起去上班。而她直到前两天才正式接受了这一邀请。当时,他没抱有什么期望,不过想着也可以试试,况且,他从内心里,还是很爱克拉娜小姐的,如果可以结婚,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决定。在路上,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无非就是谈论天气,日期,有时还会谈论路。他们只会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谈谈,因为克拉娜小姐坚定地认为,一心不可二用。又是奇怪,今天明明什么都变了,但是那个恶习,她似乎还要坚持。德辛反感一直这样站着。而且,克拉德斯先生可能也要下楼来了,他不想再撞见那个“朋友”。

“我们走吧。可能会来不及了。”

“噢,可是我担心你不知道我很崇拜你。”

“我知道了,我知道。不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崇拜我。”

没等说完这句话,德辛就后悔了。他知道谈话肯定一时半会不能了结了。他直接迈开腿,往前走,也不去往后看。倒是克拉娜小姐自己追上来了。

“因为……其实我崇拜你,有很多的原因。你实在是太美了,我虽然并不理解那些太过于现代化的艺术理论,不过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肯定可能是具有美的特性的,要知道……”

“好了好了,我倒是更想知道,比如说,我的鼻子这么……怎么说呢,有一些特点,它可能不太挺拔,这也属于美的范畴吗?”

“这是最美的!我……你看我……你别看,但是我因为这个事情而自卑,真的。”

“为什么高鼻梁不美呢?”

“真的,这很突兀……明明我们的脸如此完整而富有诗意,高高的鼻梁,只会让整个脸显得起伏不定,掩盖了……”

“那——克拉德斯先生呢,他的脸不是很平整吗?”

“是啊!所以他可以去研究美学!”

“研究美学需要美吗?”

“需要!”

“可是你呢?”

“噢!我不敢研究,我……我不曾研究过!你那……你在窗边看到的……假的!都是假的!我?我是……我在……那只是照片!或者可能是……一些日记!是给学生写的评语!”

突然又安静了。从这里开始,走到学校,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德辛从没有在窗户看过她,但是她的慌乱,也许,大家都是假的。信仰统摄着假象,路灯下踽踽独行的异乡人,沐浴着从高楼洒下的冰冷目光。当阳光倾泻、光线反射,进入内心,谁,还能感知到那原本的温暖;谁,又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不过,德辛他也没时间再去深入研究思考人性是什么样的。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其实当克拉娜小姐把照片、日记和学生联系到一起的时候,他就被一个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昨天,也许是前天,确凿地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虽然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大半天或是两个大半天,十多个小时或是四十来个小时,六万多秒或是近十五万秒,但是他还记得。这件事情带来的惊吓,恐怕比获悉克拉娜小姐研究艺术的秘密大得多。

昨天的下午。或者是中午。或者是前天的中午。午后。德辛先生吃完午饭,准备在学校的办公室里休息一会儿,因为他实在是太困了。他把帽子盖在脸上,也能多少挡住一些自然或是非自然的光线的侵扰。睡到一半,他被仓促、间歇而有力的推击叫醒,抬头,他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一名学生。学生自我介绍说他是一名新生,叫克休普斯,刚刚来到这里参加学习。他迷迷糊糊的,只听见他说了些什么信仰,崇拜,追求,纯真,还有些什么词汇,自顾自地在做着汉语词典的注释。完毕了,他总该能继续睡了,不过那个叫作克休普斯的同学可不答应,他强调他一直以来都追求高尚的自由,他认为他应该学一学唱歌,至少知道唱歌大抵是个什么样子。

德辛当时就被吓得半醒。不过好在这一顿吃得够饱,困意也足够饱满,被消磨的这一点睡意倒也算不上什么。他立即挥了挥手。这一幕,多少也有些克拉德斯先生的风采:脸是被帽子蒙住的,神情是恍惚的,声音是没有的。他其实逐渐在理解克拉德斯先生:即使他内心里对他有那么一些不屑。反正他不会动,更不会动嘴巴。之后,屋子里突然没有了动静。列车到站时停下,隆隆的震动声突然消失的时刻,摇头晃脑的乘客猛然地抬起头。

他把帽子拿开,看到的是:五官被揉在中心的一张脸,两只眼睛被拉成一条线,势必要和眉毛平行,而两条眉毛的延长线上,是第三只巨大的、饱满的、圆得出奇的眼睛——摄影机。这只眼睛,比那个学生的脸还要大,它贪婪地收集着身边的每一束光线,并且还要把它们谱成曲,绘成画,编成舞,落成章。它疯狂地记录着,记录着,每一帧画面,都躲不开它精准而致密的监视,我们的每一选择,每一行为,都被深切地关怀着:要是你有什么错误,罪证也难逃眼睛;要是你有什么轻浮,审判也将不可避免。

他不敢往下想了,他的表情将要扭曲!克休普斯紧缩的五官,与摄像头的眼睛一致,对准德辛先生的脸:左边是一只抬高的右眼,右边是一只缩小的左眼,突出甚至隆起的额头,压迫着完全凹陷的鼻子,错愕与惊恐写满了他的表情——两个钉子。深深的钉痕,垮塌了脸部的大地,破碎的土块,靠着下颚的网兜着,网眼里还有迫不及待想要冲破束缚的碎土,在完全错误的位置,呈现出了如此对称的规整。

德辛大喊了一声,叫他出去。只听见他一直不停地说着谢谢老师谢谢老师。德辛愤怒无比,同时又有些害怕。为什么,有人还在试图冲破那一层厚障壁,并且是一个年轻人;而对于他自己来说,更加让他感到害怕的,是他的行为,居然正在被记录着。这对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不过还好。过了两分钟,又睡了一觉,也都过去了,只是这个不太知情的克拉娜小姐,莫名其妙地提及了这些意象,让他想起了不愉快的经历。这段路上,他不再与她交谈。


到学校了。他进入校门,第一个遇到的是学校刚来不久的哲学教授。他素来与德辛先生交好。德辛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还挺不错,两个指针的夹角恰呈九十度。嗯,富有美的价值的时间!于是,他决定让克拉娜小姐先走,自己还陪着哲学家先生聊一会。

“最近怎么样哪?”德辛先开口了。

“我倒是不怎么样,但是我看你的眼睛格外亮。”

“那倒没有。我只是发现……不知道就你个人而言,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或者说一直以来,我其实都是很具有……艺术,艺术意义上的‘美’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艺术,但我只知道不学就会无术。”

“哈哈,确实是。艺术也太宽泛,我们不好作评说。不过美还是有标准可以确定的。要不,我们聊点正事?”

其实德辛没有什么把握和他聊正事,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去年刚学会认字。也不知道是谁举荐的,说他的哲学思想与外来先进的哲学观念十分相似,并且聘用他格外轻松,只需要派个人喂他吃饭就可以了,工资什么的还不用考虑。所以就把原来的教授降职为副教授,让他去当教授就可以了。他们聊了没几句,哲学家就准备离开了。

“我还要去工作,生活不能不劳而获。”

“那当然,我们都在努力工作,都在不断劳动的嘛。”

德辛怀疑他是不是在背地里研究诗歌,不然讲出的话怎么如此具有格调呢。但是他不敢问。孩子可是口无遮拦的,万一说出去了,其他人不会觉得哲学家先生有什么,但就知道,至少德辛在研究诗歌了。他只好踱着步,去往教室。


教室里盛况空前。学生都不在这里,第一排坐着从远方来的领导。第二排也是。第三排和第四排的中间也是。第三排的两侧坐着学校的领导。第四排的两侧也是。第五排的中间坐着摄影师,第六排的中间也是。第七排,第八排全部都是摄影师。德辛走进去,看到克拉德斯先生坐在第六排的最边上,把标志性的帽子往上翘翘,冲着他笑。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笑的样子:嘴角的裂痕。克拉娜小姐站在第八排以后,他几乎认不出她来。真是奇怪。每一个人的脸都如此统一,统一地变得扭曲:张大嘴巴,发出惊叫。他无法分辨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不过他也没空去顾虑太多,因为,这个时候,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有千钧之力,无数个眼神打在身上的时候,最先承受到力量的压迫的,是大脑。一切的思考就此终结。讲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奖杯,奖牌,证书,勋章……而讲台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宣传牌,上面什么字都没有,一张巨大的照片:左边是右眼,右边是左眼,高额头,矮鼻子,拉长的嘴唇……无意义地在那个地方组合,拼凑。德辛先生登场了。

登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德辛的身上,落到了德辛的脸上,人们充满热情,充满希望地看着这个全新艺术审美领域的宠儿。主持人开始了他的讲演:从上古时期人们的美学观念开始,再到前现代,现代,后现代的发展,最终经过众多教授的孜孜以求的研究,尤其是克拉德斯教授,终于把时代推进了超现代艺术审美的浪潮。克拉德斯教授站起来向所有人致谢,大家掌声雷鸣。主持人接着介绍超现代艺术审美,他念的是克拉德斯教授的论文。里面还有不少错别字,让专业的主持人也频频失误。一开始大家还挺紧张,后面也习惯了,吞吞吐吐的语句的循环,一支催眠曲,有些单调得无聊。有几个专家睡过去了。接着又有几个摄影师睡过去了。再接着,几乎所有人都要睡过去了,只有德辛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支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玩弄着奖牌,眼睛瞟了瞟人群,发现克拉娜的目光还是炯炯,好像要喷射出火焰来。德辛还是挺激动;虽然当下十分无聊。

主持人把相同的词念了两遍。大概讲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可能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再讲第三遍了,看看观众,也没什么反应,便突然大声喊了一句:“接下来——”

全场都醒来了,莫名其妙地从教室后边响起了掌声。掌声不断,主持人也跟着鼓掌。一直鼓掌。克拉德斯先生脸都涨红了,把手抬起来,拼命地拍手,和他刚刚摇头晃脑的模样不大相同。一直鼓掌。大概持续了五分钟。掌声逐渐停了下来。德辛望向主持人,才发现是他在做手势,让观众停下来。说实话,德辛还挺享受这掌声的,并不怎么想让这掌声如此仓促地结束。主持人接着说:

“让我们请德辛先生发言!”

雷鸣般的掌声。指挥家又挥了挥手,乐声暂停了。为什么,他们没有把掌声视为音乐呢?德辛想。这比音乐更吵。这比所有的艺术都无序。而逐渐弱化的乐声,急需要饱满的人声填充:

“我……我……此刻,我站在这里,我很骄傲!”

雷鸣般的掌声。休止符。

“我想让大家都了解这些先进的思想,让大家都学习艺术!”

休止符还在弹跳着。好像说错了什么话。

“让大家以我为荣!”

德辛忽然乱了神智,随口而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雷鸣般的掌声。似乎还要带上节奏感,起起伏伏。

“我想问问大家……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我想知道大家对于艺术审美的态度与认识的深度:我的鼻子明明这么扁,为什么还象征着美呢?”

“这是因为,美反映的是整体的和谐!看似丑陋的拼图块,拼在一起不也成了艺术品!”

第一排的领导大声喊。突然大家都沉默了。大家面面相觑。

“拼图……就是把一个……杯子!杯子摔碎!或者玻璃什么的,摔碎!剩下的叫作……叫作拼图块。你们应当知道!”

雷鸣般的掌声。紧接着是一个自动圆满的休止符。

“那……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大家,为什么不尝试去做一些整形什么的让自己变美呢?”

话音刚落,门突然打开,进来一个学生,五官紧皱一团,整个身子没完全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噢!这……这位,是我们多方协同,通过种种途径,各种手段,找到的照片的拍摄者——克休普斯!这是一名杰出的学生!他善于在生活中捕捉细节,捕捉美!这就是他的杰作!”

雷鸣般的掌声。一时半会等不到休止符。

在潮水般涌动的掌声的鼓动中,德辛感到十分奇怪。照片居然是他拍的。原来他到办公室来只是为了拍一张照片。但是他想:无论怎么说,都还是要感谢这名学生。他看着学生一直跪倒在地上,想要去扶起他来,还没等他离开讲台,全场突然安静了。

“德辛先生,请问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我想说,我们应该谢谢这名同学——”

“不!不!”克休普斯同学惊叫。

“不!我们应该感谢!”

“对!”全场的人民都在欢呼。克拉德斯先生开始大叫,扁平的脸像是从中间掰断了,裂成两块,那火山口不断喷发出难听的叫声,是赫菲斯托斯在地底锻造。

“不!不!不!”

突如其来的声嘶力竭,让众人有些害怕了,大家逐渐安静下来。德辛也有些受惊,这个学生,会不会是一个艺术的狂热爱好者,或是一个自由的狂热追求者,他的发言,看来势必会引发众怒。他不明白,艺术,有什么好追求的,他拍下这张照片,毕业之后出路肯定广,毕竟都声名在外了。

“我想,我想:同学,你应该冷静。艺术是没有太大用处的,适量的艺术与表达,可以陶冶我们的情操,而过分地追求甚至传播艺术,是要受到人们的审判的!”

“为德辛先生高尚的品格——与坚持民族信仰的精神,鼓掌!”

雷鸣般的掌声。不绝于耳。大家都在拼命地,忘我地拍击着手掌。克拉娜小姐脸涨得通红,高高的颧骨推怂着眼眶,小小的眼睛更加看不见了。

“不!”

大家又安静了,面面相觑。似乎在等主持人请他下场。


“大家……大家听我说……”

大家都很安静。

“我是一个有罪的学生。我曾经向往艺术,向往自由,向往很多不应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其实你做得很有分寸了,没有关系的。”第一排的另一个领导说,“这是很不错的。我们现在要推动这样的形式!”

“不!”克休普斯的惊叫,打断了即将鼓掌的观众。

“我做了一件错事!一件大错事!我……我忏悔……我……我向……”

德辛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可是,他也认为,这个学生并没有必要在这里忏悔什么的,因为他可以先把属于他的奖品领回家。而他又不会去告这名无知的而又热忱的学生的状。一切都会过去的嘛。大家其实,怎么说呢,其实都是半假不假的,他要是真的很忠诚,过会儿再说是个更好的决定。

“我背弃了我们的信仰,我侮辱了我们的使命!我……我向这位……德辛先生,求教了怎么唱歌的问题,我真是……我万劫不复!”

“啊,同学,我并没有教你,你可以出去了,并写一篇自我检讨。但是,你的拍摄的行为,还是要嘉奖的!”

大家稍微顿了顿,在指挥家的指令下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但是没有尖叫声了。

“你!先生你明明教了我!我不敢违背我们坚持如此久的信仰!先生对不起……”

全场安静了。没有指挥家的指令,也造出了一个完整的休止符。大家都看着德辛,用目光敲敲他,说不定还能撬开他的嘴巴。

“你……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德辛出离愤怒了。

“你……先生你教了我,你背弃我们的信仰!”

“我没有!”

“不!”

“没有!我拒绝了你!”

“你没有拒绝!你教了我……”

“你怎么可以捏造事实!”

“我没有!”

“我才没有!”

德辛太愤怒了。他从来没有在他人面前这样怒吼过。观众席上,一张张脸,霎时由红转白。

“那……你们怎么证明——你们说的是对的呢?”第二排的一个领导小心地问。

“你……这怎么……那,如果他可以唱出来,那就说明我教了!”

“噢!可是……那我,我……可以唱吗?”

“可以!”大家爽快地答应了。

“给——我——出去——”

一时间,大家又面面相觑。有几个突然笑了。全场都有些不冷静,只有克拉德斯先生保持着惊恐的白脸。德辛也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我犯了众怒……”克休普斯低着头,流着热泪,啜泣着。

“呃……这个……实在是有些……那么,德辛先生,你是不是应当好好反省反省你的错误……是吗?”第二排的发言人犹豫地开口。

“啊?你们……”

“我觉得……应当是……因为……我们也不知道歌是什么……所以……这大抵是你教了?”第一排的大领导接着说。

“可是这不是歌啊!”不知什么时候,最后一排,一个小脑袋冒了出来,五官出奇地匀称,和讲台后的背景图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大声地问,语调中充满哲学的气息。



(本文原载于《中原文学》2025年1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