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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演讲:困渡黑河:殷海光、洪耀勋和他们的学生
时间:2023/12/17 信息来源: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 编辑:雷宁

2023年12月11日,雪满京城,哈佛大学东亚系暨比较文学系教授王德威做客北京大学,进行了一场以“困渡黑河:殷海光、洪耀勋和他们的学生”为题的精彩演讲。本次讲座是第三届北京大学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系列活动之一。

讲座开始前,吴晓东教授向同学们介绍王德威教授及其作品。吴晓东教授指出,王德威教授是国际顶尖的中国文学、比较文学、文艺理论研究者,他的研究极大地影响了中国文学的研究范式,影响了我们对文学与学术的理解,也影响了我们观照现代学术的整体性视野。

吴晓东教授介绍王德威教授及其作品

王德威教授首先对本次讲座的题目进行了介绍。“困渡黑河”源自孟东篱的一段表述:“我把刀叼在嘴里,困渡黑河,一直到现在。”在王德威教授看来,这段表述贴切地影射了台湾五六十年代的学术界经验。王德威教授指出:本次讲座着眼于两位哲学教授——殷海光、洪耀勋——的遭遇,以及他们的言教身教如何成为台湾现代主义的知识与情感基底。殷海光是台湾自由主义最重要的代言人,他的抗争、他的英年早逝,打造了悲剧英雄的光环。洪耀勋则是华语世界研究存在主义的先驱,身历日本殖民、华北沦陷、国民党主政台湾时期,却能不改其志。

殷海光与洪耀勋的背景和知识谱系大相径庭,因为历史机缘而共事于台大哲学系。两人的“道”虽不同,却因落实在五十、六十年代的台湾而有了交会。在这段岁月里,他们各自坚守自由主义和存在主义信念。面对主流意识形态,殷海光“宁鸣而死”,洪耀勋则“无声胜有声”,各自示范语言与行动的关联性。更重要的是,他们启动下一个世代的知识谱系,其中尤以文学最为复杂。

王德威教授表示,尽管殷海光、洪耀勋启发了许多钻研历史、思想的青年学人,但他们最特别的对话却来自文学界——讲座题目中的“学生”,指的就是郭松棻与孟东篱。二人在校时深受自由主义和存在主义启发,但日后的选择却非常离经叛道:郭松棻走向自由主义的对立面马克思主义,孟东篱则纠缠在宗教救赎、爱欲诱惑和自然解放之间。王德威教授指出,他们的书写以及所投射的思想和生命轨迹,真正试探了台湾的自由主义和存在主义间的张力及限度。

王德威教授演讲现场

讲座由三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的主角是殷海光与洪耀勋。王德威教授首先为同学们介绍了被称为“五四之子”的殷海光。殷海光在给张灏的信中这样描述自己:“这种人,吸收了五四的许多观念,五四的血液尚在他的血管里奔流,他也居然还保持着那一时代传衍下来的锐气和浪漫主义的色彩。”殷海光师从金岳霖学习哲学与逻辑,在思想上深受西方自由主义大师的影响。他是自由主义的开路先锋,有着对自由、尊严的高度向往和宁死不屈的奋斗精神。与他的自由主义同样显著的是他的道德激情,因此他被学生描述为一个拥有“紧张的道德热情”与“诗人的气质”的人,被小说家聂华苓描述为一个具有“诗人骨子”的人。

接着,王德威教授为同学们介绍了洪耀勋。洪耀勋成长于殖民时期的台湾,进入东京帝国大学专修哲学。他的学术背景包括德国唯心主义、胡塞尔现象学、从齐克果到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论述,以及日本京都学派思想等。王德威教授强调,洪耀勋与北京大学有着特殊的关联——1937年华北沦陷,受过日本高等教育的台湾知识分子被派往占领区,洪耀勋因此先后在北京师范大学和北京大学任教。洪耀勋对存在主义的论述为台湾思想的现代性打下了最重要的根基,而存在主义又与台湾现代文学的兴起息息相关。另外,受日本学者和辻哲郎的影响,洪耀勋对风土文化亦颇有钻研。

王德威教授总结道:“殷海光与洪耀勋的自由主义与存在主义的理论渊源泾渭分明,但在台湾历史情境下却相互激荡,形成独特论述。殷海光为其所号称的理性逻辑论述灌注了无比的道德激情;洪耀勋则将他的形上存有思维安置在风土人间。两人对当时公共领域的言说条件做出了不同回应。他们的呐喊与缄默,洞见与不见,必须由学生一辈继续检视或演绎。”

讲座由此进入了第二部分,在这个舞台上,殷海光和洪耀勋的学生们次第登场。王德威教授向同学们介绍了他们杰出的弟子——林毓生、张灏、陈鼓应等。不过,王德威教授表示,本次讲座的重点不在殷海光与哲学系弟子之间的关系,而在于另外两位桀骜不驯的学生。

郭松棻来自台湾,1966年前往美国留学,对加缪、萨特、毛泽东和列宁产生了巨大的兴趣。1969年,郭松棻决定要参与到中国的革命、世界的革命之中,这个离经叛道的学生回到台湾看望病中的老师,并在1970年写下《秋雨》。无论是“我暗里希望那是一畦不通的死池”,还是“果真要令人失望的,其实是作为殷师思想的基盘的这个庞大的,虚匮的自由主义”,遑论“请好好的死”,《秋雨》字里行间流溢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爱恨交织的师生关系。同年秋天,郭松棻离开台北,加入风起云涌的保钓运动。1974年,亲眼目睹革命之惨烈的郭松棻意识到自己所做的是如此虚无,但这反而坚定了他对左翼理想的追寻——现实不能实现的,或许文学可以。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寻寻觅觅,塑造了八九十年代那个以现代主义姿态出现在文学界的郭松棻。

接着,王德威教授向同学们介绍了孟东篱。孟东篱生于河北,辗转来到台湾。对死亡的恐惧和迷恋让他接触到了存在主义,他把齐克果的论述翻译成中文,将宗教式的情怀投入到哲学思考之中。在殷海光过世十七年后,孟东篱在《殷海光的最后夜晚》中记下了殷海光生命中的最后时刻:“而他那声音是行将要死的声音,是从阴间发出来的声音,像唱片突然没电了,像演恐怖片那鬼魂的声音”,“他的全身已经找不到肉了,这剩下又冷又硬的骨头”,“如果世界上有一张痛苦的脸,就是这张”……无一不表达出学生对老师的敬畏、理解、痛惜与不忍。值得注意的是,王德威教授指出,孟东篱在这篇文章中还描写了前来看望殷海光的洪耀勋——“那恐惧不是为了他怕殷海光死,而是反射到自己身上,怕他自己遭逢到同样的命运”。

王德威教授对这一时刻做出了富有洞见的阐释。他表示:“洪耀勋面对死亡的‘恐惧与战慄’,不正生动地演绎了齐克果名作《恐惧与战愠》的要义?病与死,那正是困扰齐克果生命思辨的底线。‘人’有多大的宿命被抛掷到无限的深渊,就得有多大的意志撑过有限的生命,等待不可知的神的审判。恐惧与怯懦其实是存在的条件,而未必是结果。”也因此,王德威教授指出,在这层意义上,洪耀勋探视濒死的殷海光有了哲学意义。作为在场的见证者,孟东篱其实逼近了两位老师最动人的、无言的对话——死亡与存在的对话。王德威教授指出,孟东篱虽然赞美殷海光的视死如归,但其实隐隐明白,洪耀勋才更真切的体现人面对生命大限的考验。作为齐克果哲学在台湾的引路人,洪耀勋有意无意间现身说法,印证了齐克果存在哲学的前提,也为孟东篱上了最艰难的一课。

在第二部分的结尾,王德威教授总结道:殷海光、洪耀勋的两位学生郭松棻和孟东篱,前者的革命、后者的放浪,都应视为向老师辈致敬或背离的方式。而他们各自就殷海光之死所发表的文字——郭松棻的《秋雨》、孟东篱的《殷海光的最后夜晚》——成为他们辩证自由与存有的焦点。郭松棻在《秋雨》中借殷海光的病与死联想自由主义的徒劳和败北。他按照萨特式行动存在主义的逻辑,转向革命,视之为唯一获得解放与自由的方法。相对于此,孟东篱在《殷海光的最后夜晚》同样写殷海光的病与死,他的论述则大抵反映齐克果式神学存在主义逻辑,探寻“人”此生存在的有限以及“纵身一跃”的可能。

第三部分的主题,意在说明“文学可以思想”。王德威教授介绍道,殷海光和洪耀勋都对文学有着高度评价。殷海光认为文学能够“刺透人生特殊角落之深,启发想象力之激动作用,远非普遍性的知识所能及”,洪耀勋则在《断想:地下室人类》中用幽微的文字表达自己的“不安”、“焦虑”与“怀疑”。

他们的那两位弟子——游走于门墙边缘的叛逆者和“例外者”——更是与文学紧密相连。他们各自的生命经验和文学创作相互纠缠,不但与老师的思与言形成漫长的冲突与妥协、剥离与歧出的拉锯,也演绎了“自由”与“存在”种种二律背反的选项。王德威教授指出:“郭松棻与孟东篱挖掘了殷海光与洪耀勋的洞见与不见,证明文学可以作为思想的方法。”王德威教授向同学们介绍道,郭松棻在革命之后转向文学,从文字中咀嚼鲁迅和萨特“书写即政治”的意涵;孟东篱则倾其一生在山风海雨和女性肉体间转圜,酝酿他的爱生哲学。他们凭借文学的虚构特质,展演他们的信念,却也同时揭露其种种不确定性。

讲座的最后,王德威教授总结道:“殷海光、洪耀勋和他们的学生郭松棻、孟东篱的故事凸显了台湾知识史的合纵连横。郭、孟的介入和隐遁,愤怒和忧郁,信仰和怀疑,革命和渴爱,为青年时期的他们带来种种波折。中年回首,两人却不约而同从文学找到思索、展演生命的管道。唯其‘活过’狂飙或迷乱的时代,以致文字记录有了审美以外的意义——文学可以思想。”

演讲结束后,吴晓东教授首先对王德威教授表达了敬佩与感谢,感谢他带来这样一场既娓娓道来、又一往情深的演讲。吴晓东教授认为,王德威教授的讲座既是思想史、文学史、教育史,更是一部宝贵的心灵史。吴晓东教授指出,王德威教授的演讲表现出了非凡的建构能力,他举重若轻地勾连起四位师生所激荡出的丰富且具有历史纵深感的精神、思想、文学、政治空间,呈现了语言与行动的关联,自由与存在的真谛,以及文学与政治的张力;王德威教授还为我们展示了什么是文学的“道成肉身”,什么是作为思想和行动的文学,以及文学在不可能时代的可能性。吴晓东教授表示,作为一名教师,自己还获得了另一重启示:“什么是一个教师和他的学生之间所能构成的最理想的关系模式?或许,就是彼此分享时代的光明与幽暗,分享历史的关键结构和思想张力,一起‘困渡黑河’。”

吴晓东教授(左)与王德威教授(右)

令人惊喜的是,殷海光先生的弟子陈鼓应先生也亲临本次讲座现场。陈鼓应先生是享誉国际的道家文化研究者,1956年至1953年就读于台湾大学哲学系及哲学研究所,为北京大学哲学系“人文讲座教授”,著有《悲剧哲学家尼采》《道教文化研究》《老庄新论》《老子注译及评价》《庄子今注今译》等著作。陈鼓应先生深情地回忆了殷海光先生、洪耀勋先生带给他的影响,回忆了自己与同门师生的台大往事。陈鼓应先生提到这样一个细节,在台大读书时,研究生每个星期四都会组织演讲,殷海光先生和洪耀勋先生总会到场倾听,给予年轻学生学术上的鼓励。最令陈鼓应先生印象深刻、感动至深的,是殷海光先生的家国情怀。殷海光先生的这句话让他至今不能忘怀——“我,殷海光,家住长江头。”最后,陈鼓应先生衷心地感谢了王德威教授让他几度热泪盈眶的演讲。在座的听众们掌声雷动,他们同样为讲座所感动,也为陈鼓应先生所感动。

陈鼓应先生

讲座的最后,同学们积极踊跃地与王德威教授进行互动,本次讲座在热烈的氛围中圆满结束,同学们踏雪而来,满载而归。

现场同学提问




撰稿陈绚

摄影:陈晓彤

编辑:雷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