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自2022年秋季学期开始,先后开设小说家讲堂、小说鉴赏与写作、新媒体创意写作、小说修改、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诗词格律与写作、现代诗讲堂、典雅应用文写作、大众文化与国风写作等课程,致力于创意写作人才的培养和校园文学氛围的提升。
“小说鉴赏与写作”课程面向全校热爱文学与写作的本科生开设,致力于提升学生的小说鉴赏与写作能力。课堂在进行小说名篇鉴赏的同时对选课同学的创意、构思、创作过程进行逐一讨论和指导,每位选课同学在期末完成个人原创小说一篇,目前已有7篇优秀作业获得在著名期刊上发表的机会。本期推出医学部黄晟希的作品《脸》和医学部马睿翔的作品《嘿!这老汪!》(均为2023年秋季学期“小说鉴赏与写作”课程的优秀作业)。他们的作品由樊迎春老师撰写评论,发表于《中原文学》2025年1月刊。感谢作者和《中原文学》授权本网站转载。
嘿!这老汪!
马睿翔
老妈介绍给同事家的装修师傅老汪,失踪了。
一、暖气片
这天老汪又来到了一个新小区,这回是人事处那个晴姐给他介绍的活。看着小区门口土坡上覆盖着的绿色防尘网布,以及趁人不注意悄悄钻出网布的漫天的尘土飞沙,老汪凭经验判断,这又是一个可以大干一场的地方。
确实如此,这个小区最近在搞什么翻新工作,好多居民也跟着翻新自己的家。一辆卡车轰隆隆驶过,拉开扬尘做的幕布,出现了一排蹲在路牙上备场已久的人。老汪走过马路,向最边上那个人挥手:“等活呢?小工做不做?”
那人回他:“多少钱一天?”
老汪报了个数:“一百。”
“一百谁给你干啊。”
“一百五。”
“两百。”
“折个中,一百七成不,不能再多了。”
“成吧。”
老汪一手拎着工具包,一手拿着一米长的砸墙用的大锤,用下巴往小区大门的方向一指,“走!”
“咋称呼您?”
“姓汪,汪土圭,圭是俩土的那个圭,一般叫我汪三土就行。”
“汪三土。”小工听着这名字有点想发笑,忍不住复述了一遍。
“可不,当时出生的时候我老爹请了个算命先生,说我五行缺土,名字里得多带点土,就取的这名。”
小工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您说我这缺钱,是不是五行缺金。按这么取名我应该叫三金,您要不就喊我三金吧。”
“对了,您哪个装修公司的?”俩人并排走着,三金问老汪。
“哪个装修公司都不是,单干。”
“哟,那您这是个体户啊,咋找到这家来的。”
“别人介绍过来的呗。说来也巧,那天我给一个领导装完房子,领导来验收,我正在他们家坐着呢,就有一个领导的下属吧,叫晴姐,来给那个领导送东西,说祝贺新房竣工,也来坐坐。”
晴姐套上鞋套走进领导的新家,头跟猫头鹰似的三百六十度旋转着,打量着从别墅二层天花板垂下来的金灿灿的大吊灯,环视着天花板上的镶着金边的顶角线,欣赏着私人订制的纹理天然的实木柜:“大吊灯真贵气!顶角线真精致!实木柜真典雅!”晴姐又百灵鸟似的夸着,不自觉地用脚摩挲起大理石瓷砖,不知是鞋套太滑还是领导家的大理石瓷砖平整光滑无涩感的缘故,晴姐脚下滑了个踉跄,“大理石……真滑!”百灵鸟貌似受惊了,突然间找不着好词了,“装得真好。”
领导微笑着点点头,说:“这房子装得好吧,都找他装的。”领导向老汪的方向努了努嘴,“装吊灯、贴角线、打柜子、铺瓷砖,他样样都装得没有瑕疵,真是很难得。干活又细致、为人又老实,你叫他就在房子里上厕所他还不好意思,非要出去找公厕上,除了说话带点安徽老家那边的口音,其他真没什么缺点,我都把他当自家人了。就是他家最近着急用钱,装修公司分他的成太多,他干完我这家就从装修公司辞了出来单干了。诶,任晴啊,你们家不是也有个新房没装呢吗,找谁装不是装,要不就找他装呗。”
“就这样我认识了晴姐。”老汪跟三金说,“晴姐真是我的贵人啊,给她家装完以后她还老惦记着我,又把我介绍给了她的几个同事。这家业主小符就是,而且是她介绍的第二家了呢。”
三金听着入神,心说:“要我有这么个晴姐一直给我介绍活就好了。”
二人不觉间就上了电梯,到了这家门口。老汪拿出钥匙开门,转着钥匙跟三金说:“诶,我听晴姐神神秘秘地说,这家好像原来是个大官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官这房子要卖,她同事就买了。还是低价买的咧。”滋啦一声,门开了。
“也没啥不一样的嘛。”三金说。
“好像是没啥不一样的,哪看得出来像是大官住过的。”老汪也说。
“行吧,那咱开始吧。”老汪跟三金说,“这家业主的意思是,想把卧室那面墙砸了往后挪挪,让客厅的空间大点。”
三金上前用手指叩了叩那面墙,听见是空鼓似的声音后说:“行,这不是承重墙,能砸。我来吧。”
老汪说:“好,那我先去里屋找找这家业主把砖放哪儿了,说是已经送到里屋了。我去找找然后提前把砖浇湿,再把水泥给和了,我和完水泥你差不多也砸完墙了,咱俩刚好一块砌墙。”
就这样三金开始一锤一锤地砸,老汪开始一砖一砖地浇。老汪浇完砖去和水泥,感觉干劲十足,他心想:“这算命先生算得也不准啊,谁说我五行缺土,我这面前一袋一袋的全是土。倒是我这名字里又含水又含土,这和起水泥来浑身就是充满着五行的力量呵。”
那边三金抡着锤忘我地砸个不停,谁承想突然一下抡大了,给侧边那面墙上的暖气片敲掉一块。暖气片里棕褐色的锈水一下就涌了出来,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生罗非鱼肚子一样的土腥味。还没等三金反应过来,只见暖气片里锈水斑驳泛起金光,闪闪金光就像美杜莎之眼一样给三金石化在那儿了。一股浊水涌出来,短暂地掩住了金光,三金的石化暂时解除了。三金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回过神后,又长颈鹿似的伸长脖子向洞口里望,这回他看清了,看得真真切切:“黄金!”
老汪正在和着水泥,突然听见外面当的一声响,响声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于是把头探出去看是啥情况。只见三金头都快伸进暖气片了,突然把头拔出来喊了声“黄金”。老汪一愣,忙过去看。这下老汪也看真切了,虽然一辈子没见过黄金,但这太阳一样耀眼的金光让他确信这就是传说中的黄金。“大官住过的就是不一样呵,暖气片里都能开出黄金。”老汪心想。
“汪三土,这黄金,咱们偷摸拿走分了吧。把黄金都拿出来再给这暖气片碎片贴回去,白漆一刷,谁也看不出来的。”三金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心想,“我这是积了几辈子的德,刚说完缺金,就来真的啊。”
结果老汪却迟疑了。“啊……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了,谁见到就是谁的。再说了,谁会知道啊。”
“我觉得还是跟这家业主说一声为好吧,这是人家家里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他们不知道正好。”
“可是人家那么信任我,钥匙都给了我一套,我不能这么没良心。”
“钱!这可是钱呐!真金白银的钱!你不缺钱?”
老汪沉默了。
“你要是不缺钱会出来单干?会整天求着你那个晴姐给你介绍活?”
“但我都是凭自己本事,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赚钱,你这样是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呵,你倒还清高起来了,以为自己多高的道德是吧。别给我整电视里虚头巴脑的那一套,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些黄金我拿定了。你就两个选择,要么,你跟我各分一半,咱俩谁也不往出说,这事就咱俩知道,欧了。要么,你可……”
“不行,我还是觉得应该……”
老汪话没说完,三金已经没耐性等他了。现在三金的眼里闪烁出金光,比太阳还要刺眼。
三金抡起锤子就向老汪砸去,结果被一双筷子招架住了。
“晴儿,”餐桌上,姥姥的筷子招架住了老妈的大汤勺,“太残忍了,哎哟哟,咱还是报警吧。”
二、窗帘
“亲爱的晴姐,上回我来现场看的时候确实看到墙只砸了一半,地上有一个桶,里面有些干了的水泥,还有些砖被拿出来了,但还没摞上也没砌,工具包和大锤还躺在旁边的地上。但你说的那个暖气片我上回没注意,因为那个暖气片上方垂下来一条长款窗帘,是上家留下来的,给暖气片遮住了。我这次又专门过来掀开看了眼,好像没看出暖气片有啥问题呀,不像是裂过的,暖气片上面还搁着一个空矿泉水瓶。我现在就在屋子里给你打电话呢。”
一个被尊称为符尔摩斯的大侦探又一次来到这个充满谜题的屋子了。上次获得的线索已经推演完毕,但并没有得到什么有关老汪下落或失踪原因的实质性进展或结论,唯一的猜想也被证伪了,这让符尔摩斯很是苦恼。符尔摩斯只好搬了把红色的塑料方凳,坐在屏风后面侧边的一个小储物间里,喝了口索然无味的白开水,怔怔地望向客厅和卧室的方向。
就在符尔摩斯两眼放空之时,他突然听见了屏风那边,传来咯噔咯噔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他小心地探出头来,透过屏风镂空悬雕的空隙,竟看见老汪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抱着一瓶两升的农夫山泉就走进来了。
老汪用钥匙将门打开后,绕过屏风径直走向了那面砸了一半的墙。他把侧边那面墙上搭在暖气片上的窗帘往一边扒拉了几下,给自己的军大衣腾出了一个可以共享暖气片的地方。然后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捡起地上的大锤,伸了个大懒腰,又左三扭右三扭带着锤子一起做了几下准备活动。
开始砸了。
老汪抡起大锤,就像关公抡起了青龙偃月刀,简直出神入化。借着腰部后仰回弹的力,老汪使出一记纵劈,大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砖块上;接着又借着手臂向后回摆的力,老汪使出一记横斩,锤到之处砖块应声落下,恰似首级
落地。
老汪想起他在晴姐家阳台上砸墙的时候,也是这么神勇。
当时刚换了新的八角锤,与之前用的木锤柄不同,新换的塑料材质做的锤柄可谓是韧劲十足。塑料锤柄所具备的高回弹性,大大弥补了老汪的腰所不具备的高回弹性。老汪一边砸墙,一边称赞着塑料锤柄给他省了好多力。他就这么借着锤柄的高回弹性一晃一悠,惯性似的从左往右平移,一块块砖就这么落了地。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不再是砖,而是一根白色的水管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锤头已经悠了出去,他竭力往回拽,想拽住高回弹性,就像是在拽一匹受惊的马。“刹不住了!”锤头直奔水管,水管发出咔的一声惨叫——八角锤给水管砸出一个圆咕隆咚的洞,再配上向几个方向发散的裂纹,远远看去白水管上像是趴了一只派大星。
“完了。”老汪心想,“我这一直是因为做工细致不出纰漏才受到大家的认可,这下不仅给水管砸了,也给自己招牌砸了。”
“他完全可以自己把这段水管锯下来换一段新的上去,明明可以不告知我们的。”老妈后来回家说,“但他老实。所以我依然认可他、可怜他,帮他介绍活。”
可砸墙终究是枯燥且费力的,即便是武圣附体的老汪也感到疲惫了。他怕自己再一不留神砸到面前这面墙之外的东西,于是走到暖气片旁边,从军大衣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包烟和一个火机,准备抽支烟提提神,中场休息一下。
老汪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把烟叼在嘴里,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打着火机点烟。他吸了一口,筷子似的食指和中指从他的嘴中将烟夹了出来。他看着眼前这面自己的杰作,觉得今天应该就能把这面墙砸完了,于是呼噜噜吐出一口白烟,用大拇指取代食指夹住烟,然后弯曲高回弹性的食指,向旁边弹了几下烟灰。
老汪猛然意识到旁边暖气片上正搭着这家的长款窗帘,他转过头向下方看去,又迅速把头转了回来,把烟往耳朵上一别,抄起军大衣,还没完全裹上就碎步往外跑,绕过屏风打开门,出去了。
符尔摩斯从储物间走出来,往窗帘的方向走去。他拿起搭在暖气片上的窗帘,看见窗帘最下方的边沿上密密麻麻有好些小黑点。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哎小符,我跟你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妈在电话这头说,“我早就知道,人心都是会变的。”
三、手机
“我看你就是应了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懒死你了!我什么时候能指望得上你?”老妈朝正靠在沙发上悠闲看电视的老爸大吼道。
“嗨哟,你们一会儿推演老汪被贪财的工友杀害了,一会儿又推演老汪烫坏窗帘畏罪跑路了。我看你那姓符的同事干脆改名叫符尔摩斯好了,你就是那华生。我可不想参与你们这次的侦探行动。”老爸笑讽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叫你帮忙想想又咋了,你说,我为啥要操心这事,我是不是闲得没事干操闲心啊。”
老爸继续看电视,没有回答。
“我这是关心人家的生命安危!”老妈说着昂起了头,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再说了,老汪是人家大领导给介绍的,给人家大领导家装过修的,你懂不懂什么概念啊。”
见老爸仍未理睬,老妈嘀咕了一句:“真是不会混,怪不得提拔不上去。”
“诶,好歹人家老汪也给咱们家装修过,有点良心都应该关心人家的生命安危。你说,我刚才跟小符推测的,老汪弹烟灰的时候不小心把窗帘烫坏了,然后卷款跑路了,这个失踪原因有没有道理。”老妈不死心,仍然向老爸发问。
“你看见老汪弹烟灰了?”老爸终于开口了,“人家大官留下来的窗帘,说不定边沿就是有好多不规则的小黑点呢。就跟牛仔裤似的,破几个洞才高级呢!”
“说不定这些小黑点真的是人家大官留下来的呢,你这确实不能成为证据。”姥姥在旁边听着,也觉得这个推测不合理,而且老汪这么老实的人,她不相信老汪会干出这种事。
“那你们说,老汪有没有可能遇害了,因为利益纠纷啥的,他也不是个圆滑的人,说不定就跟人争起来了。”老妈又开始回顾最开始的推演。
“你怎么又开始说这么残忍的话,哎哟哟。”姥姥不想继续推演这种可能性。
“凡事要往最坏的方面想,老汪就是有可能被害死了。”老妈坚持自己的观点。
“呸呸呸,别老说‘死’这个字,不吉利。”姥姥连忙反应,用“呸呸呸”驱走邪气。
“诶?”老妈的电话突然又响起来了,是小符打来的。
“晴姐,老汪的手机关机了!之前还能打通的,只不过打通了没人接听。”小符在电话那头说道。
“啊?老汪的手机关机了?”老妈突然喊道,“那真有可能是遇害了,然后手机也被人拿走了,别人怕手机开机能找到他——不是说电话卡能定位手机嘛——就把手机给关了。”
“人家要把老汪手机拿走早都该关机了,还等到现在?”老爸这时又插了一句嘴。
对话突然进入罕见的停顿。“还真是。”老妈冷静下来,竟然被说服了。
“那现在所有可能性都被推翻了。”老妈无奈地说,“老汪到底去哪儿了?还有什么别的能联系上老汪的方式吗?”
又陷入沉默。
“咱家装修签合同的时候我让老汪把自己的电话写在合同背面了,还让他留了一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是他哥的。他哥应该知道老汪去哪儿了。”是老爸打破了沉寂。
倒是老爸当时让老汪签装修合同时,留了一个后手。
“哦!”老妈喜出望外,“快快快,快去把那个装修合同找出来。算了还是我自己去找吧。我们家那个装修合同你是放哪儿的?哦哦,是不是在书房最上面那排柜子里,我记得好多重要文件你都收到那去了。”老妈急不可耐,去书房找装修合同去了。
“果然在这儿。”老妈在书房最上面那排柜子里翻到了当时老汪签过的装修合同。
“喂,你哈个?”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口音浓厚的声音。
“您好,我是汪土圭的朋友,是他在北京装修过的一家房子的业主。您是汪土圭的哥哥吧。”
“你想搞哼个?”
“您说啥,我听不懂。”
“我说,你想搞什么?”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的普通话说得很卖力,还挺有特色。
“汪土圭这几天不见了,电话打不通,手机还关机了。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们好多人都在找他!”
“这个孬头巴子的,”电话那头嘟囔了一句,“你说,你想搞什么?找他搞什么?”
“他最近在给我的一个同事家装修,同事把工钱都付完了,结果他装了一半,人不见了。建材、工具啥的都在我那个同事的房子里,墙也只砸了一半。他人去哪儿了,我们都很担心他,到处找他。”
“还有好多么装的了?里说在哼个地方,我麻个过克帮他装完。”
“您呼噜呼噜说的我听不懂。”
“我说,在哪里,我去帮他装完。”电话那头又费劲地翻译了一遍。
“不是这个问题!是他人哪儿去了?是失踪了还是怎么了,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不担心你弟弟?真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装不装完的问题,我们担心的是汪土圭的生命安危!你弟弟有可能不在了!你知道不?”老妈对着电话急眼了,本来口音就听不懂恨不得配一个同声传译,搞半天老汪不见了老汪的哥哥还没自己着急。
“我在老家啊,我不在那边。我弟就一个人在那边。”
“这么问吧,你弟弟最近有没有跟你打过视频电话联系过,或者你弟弟原来有没有得过什么重大疾病?你做哥哥的肯定知道,你得告诉我们。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只是担心你弟弟。”
“我弟得过脑梗的嘞。前段时间我跟他打过视频电话,他说他最近拐轴有点酸、有点麻,可能是自己干活太多累着了。”
“那我知道了。”虽然没懂拐轴是个什么部位,但老妈不愧是华生,一下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汪得过脑梗的线索。
“妈,这回我真知道了,我觉得百分之九十是他在他那个出租屋里得脑梗死了,还没人发现。”老妈一本正经地跟姥姥说。
“怎么又死死死的,呸呸呸。”
“不说死,不说死,得脑梗过去了,过去了。”老妈连忙改口,“你想啊,他这手机为什么一开始能打通,后来又关机,肯定是一开始手机还有电,譬如说他睡觉的时候过去的,手机搁床头没插充电器,一开始有电还能打通,后来待机待着待着就没电了,不就关机了吗。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就是这样了。”老妈自信满满,双手往前一摊。
老爸没有接话,姥姥咂起了嘴,为老汪惋惜起来。姥姥和老爸也被说服了。
“哎哟哟,这汪土圭,肯定是最近这段时间干活累着了,身体透支还老抽烟。哎哟哟,我都不敢想,他一个人住在北京郊区的出租屋,要是真突发脑梗死了,啊呸呸呸,不能说‘死’这个字,哎哟哟,不敢想不敢想。”
“绝对是了,我都能给你描绘一下当天的场景。”老妈乘胜追击。
“这天老汪刚砸了一半的墙,就觉得胳膊酸麻不对劲,不能再砸下去了,于是就去附近的公交车站,搭了两个多小时的公交,回到了他郊区的出租屋里。老汪回出租屋后,给他哥打了个视频电话,关心了一下他哥的近况。他哥看老汪面露疲惫,也关心了一下老汪最近身体咋样。老汪在电话这头说身体还行,就是胳膊有点酸、有点麻,估计是抡锤子抡多了,没啥大问题。”
“嗯,合理。”
“通完视频电话以后,老汪可能觉得累了,也可能是困了,反正不太舒服,心想睡一觉就好了,于是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躺床上睡着了。”
“嗯,没问题。”
“这一睡倒可好,老汪就再也没起来。一开始老汪可能还有清醒的意识,想找人求救,但四肢都动弹不得,够不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床头柜上的手机还没有插充电线,一直有电话打进来就一直响,但响着响着手机没电了就不响了。”
“暂停一下,这会儿手机响了。”
“响了?他手机不是放床头没电了吗?”
“是我手机响了,你讲太投入了没听到。”
姥姥点开免提,大家都竖起耳朵听。
电话那头是一个警察:“汪土圭找到了!他在郊区那边的派出所呢!前天他违反防疫规定跟邻居在地下室搓麻将,被群众举报拘留了!”
“嘿!这老汪!”
(本文原载于《中原文学》2025年1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