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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写作:原宁辰:光明行
时间:2026/09/01 信息来源:《微型小说月报》 编辑:鲁沛怡

编者按: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自2022年秋季学期开始,先后开设小说家讲堂、诗词格律与写作、现代诗讲堂、典雅应用文写作、小说鉴赏与写作、新媒体创意写作、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小说修改等课程,致力于创意写作人才的培养和校园文学氛围的提升,目前已经形成面向全校的、多层次的创意写作系列课程体系,初步建设完成创意写作人才培养机制。本期推出选课同学原宁辰的作品《光明行》,她的小说由樊迎春老师撰写评论,发表于《微型小说月报》2026年第7期。感谢作者和《微型小说月报》授权本公号转载。


樊迎春老师评论


如何重返我们的“黄金时代”?


原宁辰的《光明行》行文流畅、节奏舒缓,短小的篇幅却讲述了跨越二十年的故事。这二十年里有基层音乐教师的职业与生活剧变,这二十年里有天才女友们的风流云散,这二十年里有生与死的界限的悄然跨越,小说由此蕴藉一份哀而不伤的悲剧美感。小说以风、雅、颂命名人物,显然潜藏匠心。“风雅颂”同台演出的日子,是少女们的“黄金时代”,也是教师隋秋月的流金岁月,恐怕也是一代人难以忘怀的经济上行期。当耳熟能详的曲与歌再次奏响,过往的时间带着怀旧的滤镜攻击情感与泪腺,我们怀念记忆中的朋友与自己,怀念尚未被历史列车凶狠碾过的纯真年代。《光明行》以具有文化底蕴的国乐串联,产生声音的“普鲁斯特效应”,提供重返“黄金时代”的可能,但作者和读者都知道,“黄金时代”之所以“黄金”,正因其不可重返。然而,正如国乐大师们为我们留下永恒的财富与温暖,我们似乎也总可以重新出发,带着“黄金时代”孕育的坚韧、真诚与不甘,替那些早逝的才华与生命,向着光明,前行。



原宁辰作品


光明行


通常,她们的演出顺序是,林巧风演奏《赛马》,肖晓雅演奏《空山鸟语》,田颂颂演奏《江河水》,最后三人合奏《光明行》。这是隋秋月最满意的配置,无论校园会演还是全市竞赛,保准所向披靡,屡获佳绩。根据不同的活动主题,隋秋月自有一套排兵布阵之法:林巧风快弓如奔,打音利落,马蹄嗒嗒,一气呵成,在需要欢快气氛的联欢会上,她的《赛马》一准赢得满堂彩。肖晓雅弓轻指灵,滑音柔婉,鸟鸣啾啾,空谷悠远,一首《空山鸟语》最适合音乐教学公开课了。田颂颂慢弓沉着厚实,揉弦如诉如泣,她对音乐有着远超年龄的理解,如同一位少年版的戏曲老旦,生生把《江河水》的悲怆苍凉演奏得淋漓尽致,一次又一次为学校捧回省市级的器乐演奏大奖。

隋秋月最喜欢的节目是三人合奏《光明行》。三个灵气漂亮的女孩子,梳着温婉蓬松的公主披发(实际情况是林巧风自来卷,肖晓雅喜欢长辫子,田颂颂留着童花头,演出时戴假发),穿着红色亮绸的古典长裙,露着纤细白嫩的胳膊,拉动弓弦时身体随节奏轻晃,如同春日里的细柳拂风,明媚气息瞬间感染全场。正如西方交响乐《拉德斯基进行曲》常常引起全场振奋,这首进行曲风格的二胡曲,以它明亮的大调色彩和号角般的旋律,从女孩们的指尖和弓弦,丝丝传导到观众耳畔,铺展开一片昂扬开阔的清新气象。想必国乐大师刘天华复生目睹也会露出会心一笑,采撷到他在创作时想要描绘出的国乐风华。

一晃,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有了这三朵金花,那几年隋秋月从不发愁自己的教学业绩。她师专毕业后分配到这所乡镇中学教音乐,平时踩着脚踏风琴教初一、初二的学生唱几首教材里的歌曲,其他时间还要代讲诸如历史、地理类的“副科”,赶上文艺会演还需要代表学校排演一整场节目。乡镇学校艺术资源匮乏,她这位年轻教师也做不了太多培养工作,遇见三朵金花完全是她的运气。起因是田颂颂二姨在烟台蓬莱认识一位二胡教授,刚从省艺校退休,颂颂父亲是胶东乡里有名的大夫,精通中医针灸,在颂颂二姨的牵线下,老教授常来田大夫家扎针治疗头晕失眠与腱鞘炎,田大夫见机会难得,就让女儿颂颂拜师学习拉二胡,村里两个同龄姑娘,巧风和晓雅,在家长的极力争取下也一起拜了师。三人勤学苦练,寒暑不辍,终于长成了隋秋月在舞台上视若珍宝的灵俏三姐妹。

往事历历在目,隋秋月一声轻叹,四下寂然。收起老照片,扔掉旧衣物,她的婚姻也随之散场了。她对事业并无过高期许,安稳度日,相夫教子,已是她能想到的最佳人生节目单,只是她没有想到二十年来整个小家全靠她一人排兵布阵,台前幕后地忙:急行如赛马,空房听鸟鸣,一腔幽怨只能对着田家河的水坝发呆。丈夫是个甩手掌柜,常年在海上跑船,对家里事务不闻不问,逢年过节全靠她一人走亲访友维系礼数,日常还要照顾公婆,辅导儿子作业。终于等到儿子考上大学,她对这毫无波澜的生活再无留恋,石破天惊地与丈夫离了婚。

离婚后的第一件事,她想去北京散散心。她联系上自己在北京的学生田葡萄。田葡萄是隋秋月意外发现的另一个声乐苗子,乐感好,中声区扎实,很适合唱一些旋律悠扬的中外民歌。当年县一中招考首届艺术特长生,她给好几个学生都报了名,除了三朵金花和田葡萄,还有盘靓条顺的舞蹈尖子常莎莎,以及教导主任的女儿傅思瑶。隋秋月把自己在师专学到的十八般武艺用了个遍,给几个学生突击补课好几周,最后只有田颂颂和田葡萄顺利考上。不过田葡萄后来没有走艺考的路子,她以文科生身份考上大学,毕业后去了北京,往昔的歌声也渐渐淡了。

巧风还在韩国。田葡萄坐在圆明园的游船上,荷风习习,和隋秋月聊起了昔日的小伙伴。巧风是个“疯丫头”,爱跑爱闹,学习成绩追不上她,中考后她去职高学了韩语,毕业后去了韩国打工,听说嫁给了韩国人,过上了吃泡菜的生活。晓雅复读了一年,最后考上烟台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回田家河镇第十五中学教语文,成了隋秋月的小同事。随着升学竞争的加剧,音乐、美术课程被严重挤占,脚踏风琴早就在角落里落了灰,晓雅的二胡也很少拉了。隋秋月常和晓雅感慨,自己教了二十年,再也遇不到像你们几个那样的学生了。

要是颂颂还在——两人走到大水法的残垣前,不敢深聊下去。月亮一点点升起来,大水法的建筑群在朦胧的夜色中呈现出一派静谧之象,连伤痕都温柔了许多。颂颂是她们的痛。颂颂是当年唯一一个凭着二胡演奏硬生生闯进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葡萄亲见她在高中时下的苦功,只要路过琴房,就会听到颂颂在里面不停练琴,一音一节地打磨曲意。考上大学的庆功宴上,颂颂还兴奋地对隋秋月说,隋老师,四年后我的毕业演奏会您一定要来。时间定格在二〇〇七年七月十八日,济南特大暴雨那天,离毕业还有一年。颂颂从省城转车回家,特意去银座商城给家人买礼物,归途时骤雨如注,城市瞬间成了汪洋,水势比她指尖下的《江河水》还要激越、汹涌,最终,天发了狂,吞噬了一切。

爬完长城,吃过烤鸭,旅程的最后一天,田葡萄托人搞到了两张音乐会门票——北京大学纪念“刘氏三杰”专场音乐会。音乐会是由央音和北大联合举办的,田葡萄思忖再三,选了北大场。隋秋月这才知道,刘半农、刘天华、刘北茂兄弟三人先后都曾在北大任教过,刘天华还是北大音乐传习所的首批国乐教师,正式把二胡、琵琶从街头乡野纳入大学讲堂的专业教学中,培养了“五四”以来中国现代第一批二胡专业人才。

隋秋月坐在百年讲堂的观众席中,又一次听闻了《良宵》《空山鸟语》《教我如何不想她》这些耳熟能详的曲与歌,她的心渐渐飞扬起来,回到她毕业后刚来学校报到的那天,三个面庞白净的女孩子,羞怯地站在她面前。台上再次奏起《光明行》,央音的民族管弦乐团气势磅礴,二胡演奏家宋飞拉响弓弦,指尖揉捻出灿烂中华的盛大气象。隋秋月正在给准备登台的三个女孩化妆,拢发,整理裙摆。曲毕,在热烈的掌声中,她仿佛是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看见了一个不可想象的未来。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微型小说月报》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