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自2022年秋季学期开始,先后开设小说家讲堂、诗词格律与写作、现代诗讲堂、典雅应用文写作、小说鉴赏与写作、新媒体创意写作、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小说修改等课程,致力于创意写作人才的培养和校园文学氛围的提升,目前已经形成面向全校的、多层次的创意写作系列课程体系,初步建设完成创意写作人才培养机制。本期推出选课同学哲学系研究生邵川其的作品《小红娘》与法学院研究生刘依檬的作品《归元寺》,她们的小说由樊迎春老师撰写评论,发表于《十月·长篇小说》2026年第3期。感谢作者和《十月·长篇小说》授权本公号转载。
邵川其,北京大学哲学专业,2023级硕士研究生
小红娘
邵川其
一
阿秋吧唧吧唧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结束了这顿漫长的午觉。今日屋顶的风恰到好处,扫走了熬人的暑热,并不惊动平房上铺开的谷子和小阿秋连绵的睡意。大概睡了这么多吧。阿秋一只手指着正上空,那是她快要睡着时白脸太阳的位置,另一只手斜斜地指向西面,那是现在红脸太阳的位置,两只手中间就是她午觉的长度。阿秋依旧懒懒地躺在原地,仔细回忆刚刚有没有做什么有趣的梦。好吧,没有。阿秋有些失望,把这全归咎于远处村小的搅扰。一会儿上课铃,一会儿下课铃,放学那阵儿更是叽叽喳喳。村小和阿秋家还是隔着几十幢房子的,但人在屋顶上,风一吹,那些声音就全被划拉进耳朵里了,小孩儿笑啊闹啊叫啊的,清楚得很。
小孩儿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烦人的东西。阿秋心里想。
虽然阿秋也是个小孩儿。算起来阿秋快八岁了,去年因为生日太小入不了小学,只能再等一年。阿秋原本很想上学,刚好和村里的几个朋友结伴,结果那几个朋友去年都进了学校,只有她被剩下。进了学校的朋友扎堆儿聊天,阿秋再也插不上话了。这样一来,阿秋觉得学校就是最可恶的地方,专会拆散人的。学校里的小孩儿也连带着被阿秋记恨上了。坐在屋顶上望着一撮撮背着书包上学放学的小豆丁,阿秋反倒骄傲起来,觉得自己是个跳过上学就已经长大了的人,不把自己归为小孩儿了。
“咕咕。”阿秋的肚子叫了。太阳沿着西山的坡,滑滑梯似的,一出溜就落没了。
没人想起来做饭。大人们还在屋顶下开大会,没完没了。
“钱我们能出,但是你大嫂我俩都上班,”话到这一顿,估计是穿插着叹了口气,“摔了这一跤,现在妈身边离不开人了。”
大伯和大伯母回来了。这是阿秋第一次在过年之外的时间见他们。
“我们在北京没地方给妈住。再说了妈也不愿意离开家。”大伯母过分用力的普通话还是遮不住乡音,有些尖利。
“现在不是钱的事儿。妈自己也有点养老金。”爸爸的声音明显压着劲儿呢。
“所以你们照顾,那点钱就给你们呗。”
“大嫂你这话说的,合着我把大家聚一块儿商量半天,就是为了占养老金呗?”
阿秋听见什么东西拍在桌上的闷响,空气安静了许久。
“燕儿怎么还不到?”
“她来了有啥用,自己还混不过来呢,多大岁数了,连个婆家都没有。”
“你以为大城市好找对象?说来也是怪,女的格外难,哪个条件不好?剩下的一大把。”也不知道大伯母午饭吃了什么塞牙齿的东西,话缝儿里夹着吱咂的响声,“你们就是不理解,大城市生活多不容易。”
“县城就容易?我一个人容易吗?秋子我都没暇管。”爸爸一着急嗓子打滑,还会劈叉呢!阿秋没顾上听爸爸说什么,只觉得好笑去了。
…………
有时候大人更像小孩儿,阿秋心想。要不然怎么争来吵去,反而把眼前最打紧的事儿都忘了呢?大人们在东屋吵,奶奶躺在西屋,估计她也饿了。
阿秋闭了眼,耳朵循着风往远处听。
“秋子也不小了……她妈没说把她接过去?这女的有了新家……闺女都不要了……”
“卖——”
“上学还是要去城里……村里的学校……”
“豆——”
“那孩子愿意在村里……之前都是咱妈带她,俩人互相……哎,以后……”
“腐——”
“嘘,别让她听去……那孩子心数重着呢……”
“儿——咧——”
阿秋一个激灵睁开眼。
就在前面两趟街儿了,卖豆腐的来了!冲!
阿秋蹬了一脚旁边的矮院墙做缓冲,啪地飞下屋顶。阿秋进了堂屋,踮着脚够下橱柜上的搪瓷盆,打开最下面的柜门,舀满黄豆。
阿秋嘚嘚跑出门。卖豆腐的正从街角转出来。
卖豆腐的是个细高男人,总穿着白色的长围裙,和卫生所的大夫很像。阿秋最怕大夫,但是不怕卖豆腐的。因为他们身上的味儿不一样。大夫身上的味儿很冷,让人闻了就觉得活着很苦,很想流泪。卖豆腐的身上都是香味儿,热乎乎,软绵绵,湿津津的,和他手里的胖豆腐一个样。
“今天又是小当家来啦。”
阿秋咽了下口水,急急地把豆子举到他眼前。
多少豆子换多大的豆腐,卖豆腐的人最有数,不消说的。
“给你多来一块。”卖豆腐的先把应给的豆腐整块切下,再顺着边角切下一小块当赠的,分得很清。
“嗯嗯。”阿秋捧了搪瓷盆就往家跑,今天连谢谢也忘了说。豆腐在盆里嘟囔,悠悠的水汽扑到阿秋脸上。
阿秋把豆腐放到锅台,那里还放着她早上挖的马蜂菜。那是奶奶最爱吃的野菜,专门拌着豆腐碎吃。奶奶是上午摔倒的。没人收拾,野菜上的泥水干了,结成一团。
“奶奶,奶奶。”阿秋跑到西屋,推推炕上的奶奶。
大人们的话还没停,在西屋也听得清。
“你醒了吗?你饿了吗?”阿秋小声叫奶奶。她把脸贴在奶奶的肩窝,感觉到奶奶是醒着的。但奶奶不说话,也不睁眼。鬓角的白发湿乎乎的。
阿秋不明白奶奶怎么了,但她不再问了。以前每次阿秋追问起妈妈的事,爸爸都责备说,只有小孩子才问来问去。渐渐地,阿秋就学会当个识趣的大人了。阿秋踩了小凳子,从北窗台上拿下奶奶藏的止痛贴,轻轻塞到奶奶枕头底下便退出去了。这是阿秋和奶奶的秘密。奶奶说,治她的病三块钱一片的止痛贴最管用,再不济就去村头卫生所输两瓶消炎药,什么病都好了。
真不知道那些大人都在急什么。阿秋撅起屁股扒着锅台,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咕叽咕叽动着腮帮子。嗯——没想到,白豆腐也这么香。
“阿秋,你跑哪去了。”
“饿了啊,知道自己找吃的了。”爸爸脸色缓和下来,一只大手遮天蔽日地抹过阿秋的脸,给她擦去脑门上的汗珠和嘴角的豆腐渣,阿秋躲不及,“以后少到外面疯跑,现在坏人可多了。”
爸爸蹲下身,把阿秋的一只脚拽过来。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白色的鞋带早被踩花了,灰不拉几。阿秋抖了抖脚,咯咯地笑起来。鞋带摆起来,像两条大鼻涕。
“还乱动。”爸爸埋下头系鞋带,“阿秋,你想不想有一个新家。”
阿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鼻涕黏手,爸爸系了很久。爸爸终于抬起头时,阿秋已经走神了。爸爸疲惫地笑笑,只当阿秋没听明白,摸出些零钱让阿秋买东西吃。
有钱好呀。阿秋把钱攥在手里,把手揣进兜里,兴冲冲地往外跑。
“呀,阿秋。”出门时,阿秋撞进一团香气。这回不是豆腐的香,是燕儿小姑,阿秋最喜欢的燕儿小姑!阿秋抱着小姑不放,把头埋进她怀里,尽情地蹭。如果小姑是一片草地就好了,阿秋想,那她一定要变成一只小羊,整个躺上去撒欢儿,打滚儿。如果阿秋上到三年级(无须更高)时还记得起这个想法,她就会知道这是多么糟糕的一个比喻。
小姑往里走,阿秋叮在她身上,嗡嗡嗡。
“小姑你怎么才来?他们讲你半天了。”
“小姑你待几天呀?能不能多待几天。”
“小姑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小姑你今晚睡哪呀,和我一屋行吗?”
小姑应承着,实在缠不过,一根指头戳了戳阿秋光洁的大脑门,“好好好,刚刚你不是要出去吗?干吗去?还去不去了?”
一瞬间,阿秋被这温柔的触摸定住了魂儿,呆愣地望着小姑。小姑纤瘦、白皙,面皮看上去松而软,今年的小姑比去年又有些不同了。那是女性接近三十岁时才能染上的成熟风味,不再是青绿稻谷的涩香,而是熟米独有的暖香,饱满而柔软。当然阿秋还不懂这些,她只觉得小姑有当妈妈的样子了。
“阿秋?”小姑总是轻轻地叫,仿佛怕惊了孩子的美梦。
“啊。”阿秋回过神,转转眼珠,一下子想到自己要去哪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谈男朋友了吗,小姑?”
二
阿秋本该孤单的,但她交了两个大朋友。
一个是住在村东头的小哑巴。一个是住在村西头的金果儿。
小哑巴话很多,是个姑娘。只不过她的话只有阿秋能听懂。小哑巴多大呢,叫什么名字呢,村里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只管叫她小哑巴,阿秋也跟着叫。小哑巴辫子又粗又黑,脸皮白净,鼻子周围有一小片雀斑。牙齿不知怎的掉了几颗,稀稀拉拉的。这样一来,小哑巴的年纪就更成了谜。她平时总穿她妈的旧衣裳,趿拉着她爸的旧布鞋,整个人旧得像个老太太。但她跑起来,笑起来,那模样又纯真得像个正换乳牙的孩子。不过好在除了阿秋没人注意她,似有若无的,便不会给人造成困扰了。只有小哑巴的爸妈很苦恼,找不到婆家就得一直养着她,吃口饭也倒好说,但整日介阿巴阿巴吵得人心窄,所以白天都轰她去外面溜达,不许在家待着。正是这样,小哑巴和阿秋两个人才认识。
那天阿秋穿了一条新裤子,样式很新,两边裤缝儿装饰着长长的白色蕾丝,像是奶油夹心。原本只是闲逛的,不知怎的那裤子就把阿秋带到了村小门口。那时正打中午的放学铃,太阳挂在阿秋的脑瓜顶,晒得她小脸发烫。阿秋扭捏地朝着地上的石头踢踢踏踏,手插在裤兜里不经意地扑扇。两条蕾丝边荡起波浪,白得发光,是那样显眼。可是放学的学生们从阿秋身边过去,没一个人注意她。有几个原来的朋友看见阿秋,简单打个招呼,还没等阿秋回复就走过去了,只顾着聊她们自己的。
阿秋咽下的话全堵在喉咙,气得眼泪打转,一脚踢飞一块石头。
“呜呜啊。”有人从背后拍了拍阿秋,是小哑巴。
第一次见面,阿秋倒不怕她,只是有点失望,“干吗啊?”
“啊啊,那啊。”小哑巴指了指阿秋的蕾丝但没有碰到,很礼貌地,竖起大拇指。可能怕阿秋不懂,她把动作做了两遍。
“你说我的裤子好看,是吗?”
“嗯嗯,啊啊呐。”小哑巴使劲儿点头,笑得很灿烂。
“我奶奶给我做的,新的。”阿秋左转右转,是个尽职又得意的模特。
小哑巴把肩上背的小布包捧到手里,拿给阿秋看,激动地嗯嗯啊啊,一会儿指包一会儿指自己,比画了一阵。
小布包上也有一条蕾丝,只不过很旧了,泛黄,蜷缩。
“你说,这个布包原来是一条裙子,穿小了就改成了包。是吗?”
小哑巴被读懂了,笑着跳着拍起手来。
“你的包很漂亮。”
“你的裙子也很漂亮。”
阿秋微笑着把包还给小哑巴。小哑巴又指了指里面。
包里面有两本旧课本,皱巴巴的,一本是一年级上册数学,一本是一年级下册语文。像是从哪捡的破烂儿。
小哑巴拉着阿秋坐到村小门口的树荫下,小心翼翼翻开一页数学书,让阿秋给她讲。小哑巴把阿秋当成厉害的小学生了!可是阿秋哪里学过,但又不想认输,挠挠头,脸颊更烫了。
“我要回家吃饭了,我奶奶等我呢。”
小哑巴哪肯让她走,双手紧紧箍着阿秋的胳膊,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
阿秋拗不过,灵机一动。
“那本吧,我给你讲那个。”阿秋看到那本语文书里都是字,猜是个故事书,奶奶教她认识些字,其余的编一编就行了。
阿秋随便翻开一页,清清嗓子。
“我多想去看看。妈妈告诉我,”嗯——什么什么的小路,算了,不认识,跳过,“会走出天山。(遥)远的北京(城),有一(座雄伟)的天安门……”阿秋把不认识的字通通跳过。
“啊呐,啊嗯啊啊?”小哑巴皱着眉指指天。
“天山?天山就是天上的一座山,就像咱们的西山一样,只不过西山是地上的山。”阿秋一本正经地,“它们都很高很高,把北京和我们隔开了。”
“北京你知道吧?”提到北京阿秋有点得意,她的大伯大伯母和小姑都在北京。
小哑巴听得津津有味,眼睛很亮,好像真的看见了天上的山,看见了山那边的北京。
“我对妈妈说,我多想去看看,我多想去看看。”
…………
从那之后,阿秋和小哑巴就成了朋友。不过阿秋讨厌读课本,认识那几个字根本不够她编出一个故事。当然也是因为她讨厌学校那帮小孩儿学的东西。后来阿秋就假装打开书,天马行空,想到哪讲到哪。最爱讲的,就是关于北京的事。阿秋说北京的人都比县城的人高,最矮的人也比她们村最高的人高一头;阿秋说北京有很多外国人,头发是五颜六色的,人多了走在一块就成了一片彩虹;阿秋说北京的女人都和她小姑一样美,可惜那里的男人都不行,眼光也不好,所以北京的女人才都不找对象;阿秋说只有很乖的小孩子才能被选中去北京,去了不能哭不能闹也不能乱讲话,要不然就会被警察叔叔抓走……
小哑巴是阿秋唯一的听众,每一句话她都相信。阿秋是小哑巴唯一的破译人,每一个动作她都读得懂。
金果儿倒是个全须全尾的,而且高高壮壮,肩膀宽厚,是个很能干的年轻汉子。可惜金果儿和小哑巴正相反,极不爱说话,半天憋不出一个屁,逢人只爱嘿嘿地笑。话少的也讨人嫌。金果儿原本有个很有气魄的名字——彭经国。但村里没人这么叫他,想必就算有人提了这么个名字,也没人和他挂到一处。只有彭经国他妈叫他经国,一个瘫子老太太。经国,经国,方言里叫偏了音儿,也就成金果儿了。
这个村里只有两个大姓,王和张。附近十里八村也没有姓彭的。那彭经国的彭是从哪来的呢?据说当年来下乡的知青里有个姓彭的,很会读书,经国这名字就是他取的。后来他又回城里上学读书去了。金果儿他妈怀着他,撵不上,找不见这个人了。之后金果儿他妈天天哭,把自己身子哭垮了,把肚子里的金果儿也哭坏了。老一辈的事儿,没人知道真假。阿秋听过这个故事,更坚定了,学校就是个很坏的东西,书也万万不能多读的。
阿秋从前就听说过金果儿。说他是很大一个人却不跟别的大人打交道,专爱逗小孩子玩,其实就是爱吓唬小孩。这事在村里小孩圈儿传遍了。一开始大家见到他就跑,或者听到谁喊“金果儿来了,金果儿来了”就像听见“狼来了,狼来了”,还没看见本尊就都惊叫着跑散了。后来出了一代很狠的孩子王,不但不跑反而孤身上前,朝着金果儿的屁股踹了一脚。金果儿哎呦一声转过头,声音很沉地,“谁啊?”其余小孩儿倒抽一口冷气,都躲着不敢吭声。谁知金果儿看着大王不怒反笑,天然很驯服的。这下子第二个,第三个……所有小孩儿都冲上去围剿金果儿。从那之后,谁再喊“金果儿来了,金果儿来了”,大家就都跑上去围着金果儿拳打脚踢。金果儿从不还手,还笑着呢,“不疼,不疼。”
阿秋不混孩子圈儿,没和金果儿正面交过手。
直到那天晚上,奶奶的腿痛又犯了。阿秋偷偷溜出门,给奶奶买止痛贴。
那是阿秋第一次独自走夜路。那天的夜专和小姑娘对着干,像是吸满了墨汁的棉花团,黑得渗出来,连月亮也染黑了。阿秋只能大致看见路两边矮房子的影,像是蛰伏的怪兽,随时要把她瘦小的身躯吞没。阴风习习。静谧的空气里混杂着奇异的响声。“咳咳咳。”远处一只站在断木上的猫头鹰闪着眼睛,发出骇人的叫声。那声音像老太太的咳嗽声,空洞的、濒死的。阿秋啊地惊呼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巴,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发现。这时黑暗中又响起了脚步声,像皮鞋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那脚步的方位多变,一会儿在阿秋身后,一会儿又到了身前,一会儿竟踩到了旁边的矮墙上。阿秋越走越快,甚至小跑起来,却怎么也甩不掉。阿秋忍不住呜咽起来。
“啪”的一声,一盏手电筒打出一道坚实的光。
阿秋惊得一愣怔。
“去——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拿着手电筒四处照着驱赶着,光亮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唰地一闪而过。阿秋是后来听奶奶说才知道,村子里有一些成了精的黄鼠狼,专门踩了鸡蛋罐儿咔嗒咔嗒响,吓那些天眼还没闭全的小孩儿。
金果儿回头朝阿秋做了个鬼脸。黑暗里,阿秋根本看不清金果儿的脸,只知道是个叔叔帮她赶走了鬼,哇地哭出声,竟扑到金果儿身上抱紧了他。
这下换金果儿惊得一愣怔。
后面的路,金果儿拿着手电筒陪阿秋走完了。
“奶奶,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阿秋踮着脚跑进屋。
奶奶倒在了炕底下。奶奶浑身起了红疹子,胸脯使劲儿起伏却喘不过气来。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阿秋两只小手从后面环住奶奶,拼了全身力气也扶不起来。阿秋还没干透的眼眶忽地又涌下眼泪。
“阿秋,秋……”奶奶说不出话,尽力指桌上的电话。
阿秋明白奶奶是让她给爸爸打电话。可是爸爸一时哪赶得过来。我是唯一能救奶奶的人了,阿秋的心怦怦跳,眼泪却一下止住了。
阿秋狂奔出去,朝着还没走远的金果儿喊,“喂——喂——”
金果儿的背真宽,胳膊也有力气,稳稳地背起奶奶。阿秋打着手电筒。三个人往卫生所去。一路上,金果儿还是安静的,也不喘。夜色下只有阿秋细小的念叨,像是祷告。
“奶奶。”
“奶奶。”
“奶奶,你别死行吗?”
“你死了就没有人给我做饭了。”
…………
到了卫生所,白大褂拖着黑眼圈吓出一身汗。原来是傍晚输的药过敏,还好送来及时。奶奶没有死,怀抱还是那样温热,阿秋不一会儿就在那里睡熟了。没人注意金果儿是什么时候走的。
从那之后,奶奶家的墙上多了一个布缝的十字架。卫生所的白大褂说这都是神在保佑,神跟佛祖一样又不一样,不用烧香也显神通。村里很多姨姨婶婶都信神,干完地里的活又干完家里的活,终于闲下来便踏踏实实地对着墙祷告几声。阿秋听过奶奶祷告,总是子女平安,身体健康,不要打仗那几句。总之就这样,奶奶成了神的女儿,而金果儿成了阿秋的朋友。
(未完,全文见于《十月·长篇小说》2026年第3期
本文配图均来源于原公众号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