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3日,著名作家、《小说选刊》主编付秀莹做客北京大学“小说家讲堂”,围绕长篇小说《青枝》的创作经验、叙事美学与时代书写展开分享。著名作家、北京大学博雅讲习教授曹文轩,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国际写作中心执行主任张清华参与对谈,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教授李洱主持活动。四位嘉宾从日常生活与女性成长出发,将讨论延伸至乡土文学传统、小说语言艺术,以及文学如何以轻盈的笔触承载深沉的时代经验。
活动伊始,李洱教授介绍了付秀莹的创作历程。他指出,从《陌上》《他乡》《野望》到《青枝》,付秀莹逐渐建构起以华北平原为背景、以“芳村”为中心的文学世界。正如莫言的“高密东北乡”、韩少功的“马桥”以及曹文轩的“油麻地”,“芳村”也成为付秀莹观察生活、理解人性与表现时代的文学根据地。
在李洱看来,付秀莹的创作承续了孙犁、铁凝等作家的文学传统,又直面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乡村社会的深刻变迁,在日常生活与女性成长的交织中,呈现时代变化对普通人精神世界的影响。他还结合自己的故乡经验,谈到《青枝》中方言、风俗与人情世故所唤起的亲切感。这些具有鲜明地域色彩的生活细节,也包含着深厚的文化记忆,使不同地域的读者能够在小说中辨认出某种共同的生活经验。

李洱教授向同学们介绍付秀莹的创作历程
随后,付秀莹从“芳村”的形成谈起,分享了《青枝》的创作心得。
她回忆到,“芳村”最早出现在2009年发表的短篇小说《爱情到处流传》中,此后不断在自己的作品中重现。随着四部长篇小说相继完成,这一虚构的村庄逐渐获得了真实而丰富的文学生命。不断重返“芳村”,也意味着持续开掘同一片土地中尚未被发现的生活。
谈及自己的小说美学,付秀莹特别强调了“日常”的意义。相比大悲大喜、大开大合的故事,她更迷恋那些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涌动的生活瞬间。在她看来,小说应当从细微处进入生活,从家常闲话与琐碎日常中发现更广阔的世界。她尤其珍视一种“话不说尽,事不做尽,留有余地”的审美状态,因为有时候,“不说之说”反而比直接表达更为珍贵。

付秀莹在“小说家讲堂”
“成长”则是理解《青枝》的另一个关键词。小说以农村少女刘米子的生命经历为中心,描写她如何在生活的变化中逐渐认识自己、发现自己,并做出人生的选择。付秀莹表示,刘米子身上既寄托着自己对女性成长的思考,也融入了童年与故乡的生命经验。对于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写作者而言,故乡不仅是文学的根脉,也意味着在城乡之间不断经历身份、情感与价值观念的碰撞和重塑。
由此,付秀莹进一步谈到文学创作所需要的复杂性。她结合自己的编辑经验指出,年轻作者有时容易将小说写得过于规整、平稳,缺少内在的波动。好的小说不应满足于简单的善恶判断,而要努力写出人心深处的“漩涡”与“激流”,呈现那些难以用概念概括的复杂经验。小说家既要敏感地体察世道人心,也应当对人间万物保持好奇、柔情与悲悯。
谈及写作与生活的关系,付秀莹还分享了自己规律而松弛的创作状态。她始终觉得文学给予自己的更多是滋养与馈赠,并不刻意追求痛苦而激烈的写作方式。她以“先生活再写作”寄语青年写作者,认为只有真正热爱生活、深入生活,才能从细微的日常中获得文学的感受力。

付秀莹最新长篇小说《青枝》
交流环节,李洱从《青枝》的结尾谈起。他注意到,刘米子最终从城市回到芳村,而《他乡》中的主人公则从乡村走向城市。两部作品在人物命运的方向上形成了有意味的对照,《青枝》仿佛补写了《他乡》中人物精神成长的“前传”。付秀莹回应道,或许随着年龄增长,过往的记忆愈发清晰,人在不断向前行走之后,反而生出回望与停顿的愿望。直到《青枝》写成,她才逐渐意识到,这部作品与此前的创作之间存在着某种自然的接续关系。

随后,曹文轩从自己的阅读体验出发,对《青枝》的艺术特色进行了细致分析。曹文轩坦言,最初阅读《青枝》时,他试图保持冷静的批评姿态,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欣赏与鉴赏的状态。在他看来,《青枝》沉稳、别致、精细而优雅,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而这种“独一无二”,正是一个作家及其作品的重要价值所在。
他首先提出了一个颇有意味的观察:《青枝》是一部可以从中读出散文的长篇小说。过去,他常常尝试从优秀长篇小说中“切割”出完整的短篇小说,而《青枝》使他意识到,优秀的长篇小说同样可能蕴含一篇篇精彩的散文。无论是小说开篇对芳村的描绘,还是熬药的生活场景、结尾“草木疯长”的篇章,都具有散文般的从容与诗意。小说的故事仍在向前展开,读者却能够不时停驻,在细密的文字中获得安静而悠长的审美体验。

曹文轩教授发言
曹文轩还特别关注付秀莹小说中独特的叙述者身份。他指出,阅读其作品时,常常难以判断叙述者究竟是乡村人还是城市人,是普通百姓还是知识分子。这一叙述者既平易温和,又仿佛洞悉世情,以不急不躁的语调讲述人间故事。这种艺术效果与付秀莹的语言密切相关:长短句交错,古诗、谚语、方言、俗语和书面语自然融合,看似不相协调的语言材料,在她笔下却形成了独特而和谐的韵律。
与此同时,曹文轩认为,付秀莹始终坚守着小说对于“人”的关注。无论人物的肖像、衣着,还是细微的心理变化,她都能以轻描淡写的方式,呈现人物的性格、处境与内心世界。那些容易被忽视的日常细节,恰恰体现着作家观察生活和洞察人性的能力。
由此,曹文轩将讨论引向本次活动的主题——“轻与重”。在他看来,“轻”是理解付秀莹作品的重要关键词。她并不追求惊心动魄的情节,而是以轻盈、温和的笔触描绘日常生活。但看似轻的叙述,并不意味着思想与情感上的轻浅。“看上去是轻的,其实它的含义是重的。”正是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生活缝隙中,小说呈现出深刻的人性经验与时代重量。

张清华教授则将《青枝》置于中国现代乡土文学的发展脉络中,考察付秀莹创作的文学史意义。他首先回忆了自己与付秀莹的文学交往。早在2008年前后,张清华便读到了付秀莹尚未发表的短篇小说,其细腻的语言、鲜明的人物形象以及近似孙犁的温婉风格,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张清华看来,付秀莹的小说大致可以分为乡村与城市两个系列。如果以乡村书写为线索,《陌上》《野望》《青枝》可以视为其乡村叙事的三部曲。与前两部作品相比,《青枝》更加集中于一位乡村少女的成长命运。在刘米子的求学、情感经历与人生转折中,既能够看到个人青春的困惑与觉醒,也能够看到城乡变迁如何悄然改变普通人的生活轨迹。

张清华教授发言
张清华由此回顾了中国现代乡土文学的不同传统:从鲁迅等作家具有启蒙与批判色彩的乡土书写,到沈从文带有审美理想的湘西世界,再到革命文学中的乡村叙事,以及莫言、贾平凹等作家对乡土文化与历史记忆的重新发现,乡土文学始终伴随着时代变化而调整自身的观察视角与表达方式。他认为,付秀莹这一代作家的独特之处,在于亲历了传统乡村社会的迅速变化。随着城镇化进程不断深入,乡村原有的生活方式、伦理秩序和风俗文化都在经历深刻调整。付秀莹的小说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过程中,记录那些正在变化甚至逐渐消失的乡村经验。她的写作不仅是对故乡的回望,也是对一个时代生活形态的文学保存。
张清华尤其强调日常生活在付秀莹的小说中具有的独立审美价值。方言、习俗、饮食、劳作、人情往来等细节,不仅构成了真实可信的乡村世界,也使普通人的生命经验成为小说真正的中心。他特别提到《青枝》中鲜活的方言与民间风俗,例如,不结瓜的花被称为“谎花”,借来的药锅不必归还,而是在村民之间辗转传递。这些细节使地域文化的记忆获得了生动的文学形式。
在艺术风格上,张清华认为,付秀莹没有刻意将人物推向极端的善恶冲突,如文学作品中惯常出现的“小善”与“微恶”,而是在细腻、温婉的叙述中展现人性的丰富侧面。他坦言,自己早年曾建议付秀莹对人物“狠一点”,但随着阅读的深入,逐渐被她所坚持的美善与温情说服。这种对情感分寸的把握,既与孙犁、汪曾祺等作家的文学传统相通,也表现出付秀莹成熟而自然的个人美学。

曹文轩随后提出了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为什么乡土文学始终是中国文学的重要主脉,而城市生活在文学中的呈现相对有限?他结合自己在欧洲的见闻,谈到中西方截然不同的城市景观,并将问题引向中国人的乡土观念及其与传统文化的关系,鼓励在场同学以此为切入点寻找文学研究课题。
在互动问答环节,有同学提出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付秀莹一方面强调好的小说应当具有“漩涡”与“激流”,另一方面,她的作品却始终保持着清新、温婉的风格。作家如何从平凡、轻盈的日常生活中写出深刻的力量?
付秀莹回应道,她所强调的“漩涡”与“激流”,并不一定是外部情节的剧烈冲突,而更多指向人物内部的精神波动。《青枝》虽然表面上平静、克制,但人物的内心并非波澜不惊。小说家正是通过深入人物的精神世界,将个体生命的复杂感受与外部时代的深刻变化联系起来。
曹文轩对此以大海与溪流作比,指出文学既需要波澜壮阔的叙述,也需要那些看似平静、实则同样蕴含力量的作品。“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大海,没有溪流,这个世界就不好玩了。”在他看来,文学不必一味追求激烈的冲突,懂得克制、把握分寸,同样能够抵达深刻的人性与生命经验。李洱也进一步将这一讨论与鲁迅、沈从文等作家不同的乡土文学传统联系起来,指出文学对于生活的呈现本就存在不同路径。
另一位同学则关注小说创作中自然生长与结构把控的关系:《青枝》中的许多人物和故事是在写作过程中自然涌现的,但小说最终却呈现出完整而自洽的内在秩序。作家如何在人物的自由生长与整体结构的把控之间取得平衡?
付秀莹回应道,自己创作长篇小说时,通常只有一个大致轮廓,并不会对具体情节作出细密规划。她将写作比作一场充满未知的探险,如同树木生长,作家无法预知每一根枝丫将伸向何方,却能享受人物与故事自由生长的过程。人物最终的命运走向,往往由其性格、经历以及对生活的理解自然决定。正如《青枝》最后一章“草木疯长”所暗示的,这种充满韧性与不确定性的生长,恰恰是小说创作的迷人之处。

现场同学提问交流
在轻松而深入的交流中,本次“小说家讲堂”落下帷幕。从李洱对付秀莹文学创作与乡土文化根脉的梳理,到付秀莹对日常生活、女性成长与创作经验的分享;从曹文轩对小说语言、叙述艺术及“轻与重”的细致阐发,到张清华在乡土文学传统中对《青枝》时代意义的深入解读,四位嘉宾从不同视角展开的讨论,共同呈现了当代小说在日常生活中发现文学、在细微处把握时代的多种可能。
文学的重量,未必总要通过沉重的方式表达。一座村庄的风俗,一位少女的成长,一句寻常的方言,乃至一次细微的心理波动,都可能蕴含着一个时代的丰富回声。《青枝》所展现的,正是这样一种从轻处落笔、向深处抵达的文学力量。

嘉宾合影

课后,付秀莹为同学们签名
摄影:鲁沛怡
撰稿:邢隽雨
编辑:鲁沛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