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究竟如何“救救孩子”？

《电梯和学生》以触目惊心的方式向我们展现了当下极端优绩主义产生的可怕结果：一个学生因为临时被困电梯，居然产生“电梯因为我绩点高而爱上我，所以故意困住我”的幻觉，进而现场开始创作“电梯爱欲机制”的论文。

小说使用的荒诞手法并不新鲜，但在直面已经上升至大学本科乃至研究生培养阶段的“唯成绩论”问题时，依然振聋发聩，“内卷”问题并没有随着它的“段子化”和普遍化而被悄然解构，而是正在以我们预想不到的方式改变着青年一代的精神结构与心理状态。

那个困住学生的“电梯”已经在用相对极端的方式提醒我们所有人，是时候在结构性的层面“救救孩子”了！我们究竟该从哪里做起呢？或许，可以从这个学生身处的高校开始，从他正在“沉迷”的论文写作开始。

山的坡

他向两边扳了扳门，还是没有打开。他再次踢向门，门依然纹丝不动。

电梯的灯闪了几下，上下升降几层，又停下了。应急电话里传来的依旧是嗡嗡的杂音，没有人接听。他不停地重复按按钮，从一层按到二十层，每层的数字亮起又暗下去。

我困在这里多久了？他想。他记不清楚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他好像睡着过，做过梦，又好像没有，因为梦里什么都没有。他饥肠辘辘，肚子时不时响几下提醒。他还没有饿死，那么大概被困的时间不到一周。他决定，如果饿到实在受不了，就把手里的这份论文吃了。这份论文要交给导师，上面还有导师签名。所以，他尽量克制自己不去吃掉论文，如果必须要吃，就先吃致谢，再吃封面和摘要，最后再吃正文，绝对不吃导师手写的评语和签名。

他再次尝试观察电梯。电梯四四方方的，空间狭小，但没比宿舍小很多。他摸了摸电梯的墙壁，它的表面是平滑的银色，像笔记本电脑的外壳。因为实在想念电脑，他把脸贴了上去，感到墙壁在微微地震动。他觉得这还不够，伸舌头舔了舔，感觉冰冰凉凉的很可口，金属的味道和唾液掺杂在一起有点涩涩的。他感觉没那么饿了，好像这真的可以吃。不用吃论文了！他又舔了几口，心里和肚子里都满足了一些。

电梯再次移动，上上下下动了几下。他靠在墙上，略微有点失重感。电梯停下了。他直起身，还在回味身体贴在电梯壁上的触感。那和一般的墙壁不太一样，让他想起考试时屁股坐在硬椅子上的感觉。

一个念头突然划过他的脑海——电梯爱上我了。一开始他觉得很可笑，但越想越觉得合理。不然它为什么不让我出去？为什么不关别人偏偏关我？上次来坐电梯，刚好带着成绩单，电梯肯定看见了我的绩点是第一名，所以爱上我了。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学生坐电梯，没几个人绩点能比我高。至于电梯是不是活物，能不能爱人，有没有视力能看见成绩单，都是次要的问题。首先，电梯未必不是活的，有的活人尚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电梯天天动来动去不一定是死物。其次，就算是死物，也未必不能爱人，很多活人也不爱人，所以是生物不等于能爱人。至于视力那就更简单了，没人看不见绩点，绩点不只存在于眼前，还存在于心里，还在一切有结构的东西里，哪怕缺少有此功能的器官，也不会看不见绩点的。

所以电梯是在考验我——他想说——这是一场考试。如果我通过了，它就会放我出去。它在试探我，想看看我是否真像成绩单上写的那样优秀。既然是做题、考试，他就放心多了。他自信地环顾四周，准备开始了。理解一部电梯需要什么知识框架和知识点呢？也许并不是抽象的工程学，而是在当下获得对电梯的知识。因为爱是具体的，所以需要的是针对这部电梯的知识。或许可以管这门学问叫作“电梯爱欲学”。

他掏出笔，开始在纸张的空白处作答：

一、研究背景

电梯发明于现代，用于较高楼层运输人员或物品。由电力驱动，沿缆绳轨道活动，按钮控制。××××年×月×日，某高校大楼内一部电梯出于求偶目的囚禁一名学生，按钮、电话失灵，用墙壁长期容纳该学生并通过墙壁为其提供“食物”。鉴于该生成绩优秀，绩点4.0，笔者提出“学术吸引假说”：部分电梯系统可能演化出基于搭乘者学术绩效（以平均绩点GPA为核心指标）的择偶机制，并通过制造可控的密闭空间危机来测试学生的学术韧性，考验学生的学术能力，据此产生特定强度的爱欲指向。

二、文献综述

以往搭乘者应对电梯受困危机的方式包括拨打应急电话、等待救援。此种应对机制不符合“电梯爱欲学”的解决思路，并未运用自身学术能力通过电梯考验，而是依赖外界物理手段。

对于爱欲，柏拉图在《会饮篇》中将其描述为爱若斯（Eros），一种对完整和不朽的向往，从肉体之爱上升为对理念的爱；弗洛伊德将其视为力比多（Libido），是一切创造力和生命力的源泉。如果力比多受到压抑，就会导致神经症（Neurosis）；如果能够以被社会接受的方式升华（Sublimation），便有益于社会。斯滕伯格提出爱情三元论，认为爱情包括亲密、承诺和激情，三元具备才能称之为完美之爱。

三、电梯的爱欲分析

爱欲同时具备生理和心理基础。对于电梯，我们不必沿用二分框架，而可以从其有机组成部分入手。电梯的按钮会接触人的手指，获得温度、形状、指纹等信息，作为爱欲的基础。优秀学生手指上的握笔茧是其作为爱欲对象足够优秀的证明之一，对电梯有一定的爱欲吸引力；电梯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能够容纳人的身体，与人的身体和携带物品产生接触，获得人的相关信息，包括以绩点、论文为核心的学术表现，从而产生学术的爱欲吸引。

借用前人的爱欲理论可以更深入地帮助我们理解电梯的爱欲机制。根据《会饮篇》，电梯的爱欲不只指向优秀学生本人，还需上升为对学生之“理念”的爱欲。现实中的学生模仿完美学生之“理念”而存在。最能使爱欲接近学生“理念”的要素莫过于学术表现，绩点、论文作为向“理念”攀升的阶梯，让学生接近自己的本质。电梯越过学生直接接触学生的学术能力，是从肉体升华为理念的高级爱欲。根据弗洛伊德理论，电梯的力比多在正常运行的维持中发挥重要作用，但当投注在优秀学生上的力比多遭受压抑，电梯就会陷入神经症，按钮、电话、开闭门等正常功能受到影响。优秀学生对电梯爱欲的学术回应有助于升华力比多，使其恢复正常功能并创造出新知识助力社会发展。

他写完之后自得地向电梯晃了晃自己的学术成果：“这是我对你的回应。我通过考试了吗？你给我打多少分？”

电梯的灯闪了几下，平稳下降了几层后停住，电梯门打开了。

“我通过了！”他欢喜地走到门口，却突然站住了。

这里有他的“爱人”和研究对象，他为什么要走？而且，这里只有他一个学生，他永远是第一名。他是电梯筛选出的唯一，他已经赢了。没有什么能分开他和他的“爱人”，他就在“爱人”的身体里。

他退回电梯，门在他面前关上。灯亮了几下，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