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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写作:邵川其:遗落人海(及创作谈)
时间:2026/08/30 信息来源:《青春》 编辑:鲁沛怡

编者按: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自2022年秋季学期开始,先后开设小说家讲堂、诗词格律与写作、现代诗讲堂、典雅应用文写作、小说鉴赏与写作、新媒体创意写作、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小说修改等课程,致力于创意写作人才的培养和校园文学氛围的提升,目前已经形成面向全校的、多层次的创意写作系列课程体系,初步建设完成创意写作人才培养机制。本期推出选课同学哲学系研究生邵川其的作品《遗落人海》,该作发表于《青春》2026年07月第13期(总第1123期)。感谢作者和《青春》授权本公号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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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川其,北京大学哲学专业,2023级硕士研究生




遗落人海

邵川其


一


广州没有海,但每次我从杨箕B口下到地铁站里,都像蹚进了海平面。当然这里特指夏天,我七月份毕了业来的,日子还没过到秋天。首先是温度,冷气开得扎骨地凉,随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来自深海的寒流从脚趾漫上膝盖,在蹿上后背时激你禁不住地打个冷战,然后彻底封住你的头顶。任你浑身毛孔张大嘴巴尖叫,海水就直冲进皮肤,浇灭一切嚣张气焰。其次是味道,那是来自不同时段的万千行人在空间轴的同一个点上共同酿造的咸腥味。毫不夸张地说,杨箕和体育西这两站从早到晚都弥漫着人,每分钟都有一万个从烈日底下粘着一身汗腻子的人跳下海面,在这水里挨着挤着洗涮一回。最显出大海汹涌的是地铁站里肆意奔流的声涛,人多的时候不消谁大声说话,只要每人嘤嘤一声,地铁站里便能炸开一阵雷。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琢磨,怎么会有一个地方人多如麻又冷如冰窖呢?想想也是,就算海里每一条鱼的体温都是37度,大概率也焐不热一汪大海,毕竟每条鱼的能量都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不过今天我没心思考这个问题,我要涉过这片海去接韩炀——从杨箕上地铁,一直往北到白云机场去。

韩炀是我的男朋友,大二谈的,他比我大一级。我学新闻的,他是材料的,我俩在文学社——一帮写诗写小说的人攒的社团认识。他比我早毕业一年,但没找到工作,确切地说是压根没找。当时是我替他去的双选会,逛菜市场一样把各种传单装了一篮子回来。我央告他多少翻翻,万一有合适的工作呢?他左手掐着那一沓单子的角,右手两根纤长的指头跳着摸了几张,跟把脉似的,诊出来“没几个要我的,要我我也不想去”。韩炀只想当作家,至少按他说的当个“卖字儿”的。毕业一点也没改变韩炀的生活,他还是每天在学校周边游荡,读书写字,偷住在一个学弟寝室的空床位,跟家里人说自己延毕了,继续领取生活费。我也乐意他不离开,享受着加长版的校园恋爱。我爱他像是爱一首活着的诗,或是一篇已然完整但永远待写的小说。这是我在某封情书里写过的话,当时我们每天腻在一起但仍会往复信件。好景不长,年前因为学弟室友举报,韩炀被轰出学校,回了山西老家。截至今日,我们已有九个多月没见了。我们从不视频,他只以声音或是文字的形式出现在我的手机里。有时候我会恍惚韩炀是否还以某种实体的形式存在,而不只是一段模拟对话的AI程序。

“嘉禾望岗到了。”后面接着是一段光滑的粤语,零摩擦力地在我耳边溜过。只有新打的耳洞微微痒了一下。“你不会粤语?”“嗯,我河北的。”“那你干吗到广州来?还来当记者? ”主编强压着嫌弃的问话倒是在我的耳朵里扒得很牢。我很想说那你们干吗把我招来?但我不敢,我没韩炀那么勇,我也想当作家但我不敢没工作。粤语采访分不到我手上,但跑活动还是防不住会遇上说粤语的发言者。一开始我想用翻译软件,但识别率极低。后来我直接让AI帮我生成新闻稿,它没去过现场但编得比现场发生的还真。原以为我写报道也算个“卖字儿”的,后来发现这工作字儿都不用我写。我只管卖。

我到机场时韩炀发消息来说飞机刚停稳,虽然早落了地,但是在飞机坪上蛄蛹半天。

我心想那不急,我从这儿进航站楼远比他排队下飞机快。从还剩三站起,我的胃就被揪着要翻个儿。耳洞总是痒,我忍不住去挠,耳垂被手指尖冰得一激灵,想是在这海水里泡得太久了。我不承认见韩炀有什么可紧张的。反正时间充裕,我目的性不强地走着,随手点开一条体育新闻边走边看——“第40金!中国代表团巴黎之行收官! ”视频里身形壮硕的李雯雯将头顶的杠铃轻松摔在地上,拍了拍手迎接全场的掌声。白色镁粉随着拍打的动作瞬间扩散,射出一股气流撞向镜头,手机画面随即一阵怪异的抖动。恍惚间我看见红色的杠铃折成左右对称的两段,李雯雯背后的体育馆也跟着裂作两边。我抽出视线,手机屏幕此时竟变成左右对称的两面书页,余光中的地铁站也以我站立的地方为轴构成镜像。这突如其来的眩晕让我有些恶心。我连忙靠上最近的柱子,像游泳的人使劲儿换了几口气。

当我小心地睁开眼,试着晃晃脑袋,一切恢复正常。随着注意力回笼,喧闹的人声重新灌进我的耳朵,像从遥远的地方奔来,且对称地来自左右两边。低血压是上学时就有的毛病,头晕是标配症状,我不以为意。只是一阵迟来的思念终于随着胃部余震卷上喉头,很酸很烫。我突然好想见到韩炀,想他手掌抚在我后背的温热。定了定神我才发现,刚刚一波错乱中我已经朝航站楼指示标的反方向走出去很远了。我刚要转身往回走,听见韩炀的声音从前面响起。我确定是面前,不是身后。

“Kiki!”这是我在文学社的昵称。

他还穿着之前的黑色 T 恤和卡其色休闲裤,像是前脚刚刚迈出校门,只是头发长得过了肩。眉眼熟悉又陌生。头还是晕,我看不真切。在我呆愣的几秒间,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怎么了?不认识你男朋友了?”

“你……这么快? ”我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热情,“你怎么从这边过来了?航站楼不是在那边?”

“什么?我下飞机就跟着地铁标识一路走过来了啊,还想着你是不是迟到了。我正要打电话找你。”他左手一个简易旅行包,右手握着手机。

“哦,”我越过韩炀的肩膀看他身后的路,尽头远得模糊,涌动着人声,“我没迟到……我可能有点迷路。”

没来得及多说,一列地铁刚好停下,韩炀揽我上去。我的身体先我一步拒绝了这份久违的亲密,脖颈和腰肢同时僵住。我无意识地侧了下身,把自己从他怀里解出来。还好这趟车上人多,像是人流把我们冲散。意识这才后知后觉地聚焦到他刚刚触碰的地方,没有熟悉的温热,他的身体同我一样冰冷,我们像是从海底漂起的两具浮尸。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屏幕上刚巧闪动着来电界面,“韩炀”。我抬头找韩炀,他被人挡住了上身,双手插兜还站在刚刚的位置。我按了红键,许是他刚给我打的忘记挂断。

我没再多想,大概地铁站两边都通航站楼。右耳耳洞还在闹,估计要发炎。




二




从杨箕B口出来到我租的房子还要走一段路。一出海面,水汽几近饱和的热气轰地将我俩包围。呼吸黏滞,我觉得该找点话聊。韩炀先开口了。

“那什么。”韩炀无声地咂了下唇,显得口干舌燥。

“什么?”

“我想买包烟。”

我没想到话能从这开始。

我跟他拐进路边的便利店,扫码付钱。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眼前的韩炀和我脑子里九个月来的音频韩炀声画不同步,一切都显得错位。

“这半年,没灵感的时候就抽,灵感上头的时候也抽。”

“有钱买?”

“仨瓜俩枣的,难不倒英雄好汉。”他叼着烟低头点上,把滑到面前的头发甩到一边,顺势朝我一笑。这不是属于韩炀的表情,韩炀擅长忧郁地皱眉或是像孩子一般浓重地笑。现在这笑介于忧郁和开心之间,轻描淡写得过了头。

“你不问我怎么有钱买机票?”

“你妈给的钱?”

“我妈?我妈能管我一天三顿不饿死都觉得自己发了大慈悲了。”

“肾还在吧?”我终于主动伸手碰他——一头卖不上价的瘦猪。

韩炀一把打掉我的手:“亏你想得出来。”

“别在这抽了,”烟雾隔开我俩的脸,“快走几步到河边去抽,家也在那边。”

夜幕压向河面,水很浅,各色垃圾在里面涮脚。

“上次那个中篇,我发了《海丘》,这就有了来看你的机票。”





(未完,全文见于《青春》2026年07月第13期 总第1123期)




邵川其创作谈


最初创作《遗落人海》这篇小说完全可以理解为“为了这点醋包了一盘饺子”。“这点醋”是我在异地恋中的一点亲身体验。在那些久别重逢难能可贵执手相看的时刻里,我时常“看”出些陌生和游离之感。眼前的爱人仿佛是从记忆里的某个时空被抠出来粘贴在这里的,跳过了中间我所经历的全部生活和变动,显得与我眼前的世界格格不入。我想,我对他来说也是一样。忽然,一个奇怪的想法闯进了我的脑袋——人生之海变幻不息,若以我为参照物,眼前的爱人如何还是心中的爱人?若以爱人为参照物,那么此刻之我是否还是曾经之我?至此,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真问题”,便有了写作这篇小说的原动力和意义感。

有了核心灵感,随后进入我视野的是“海”这个意象。“海”是冷气逼人又喧嚣躁动的地铁人海,是承载青春梦想的文字之海,是闪烁着浪漫泡影的记忆之海,也是浮沉磋磨令人无力招架的人生之海……“海”这个意象并不新鲜但十分好用,给了这篇小说立体展开的关节。我又结合那段时间在广州做媒体实习的经历,为小说找到了巴黎奥运会这个具有历史感的时间坐标,以及一个闷热局促的出租屋作为故事发生的地点。最后填充进干“私活”赚取一顿海鲜盛宴、用ai生成以假乱真的新闻稿件等具有一定现实意义的事件,使小说的血肉逐渐丰满起来。

借助“我”和韩炀两个人,我尝试描绘出当代年轻人的某些侧面。他们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延迟就业”、“变相啃老”这些话题早已不再新鲜,“不想工作”或许并不是因为懒惰或不求上进,也可能是如韩炀一般不愿被裁剪为适配世俗洪流的形状,所以他被卡住了。作为零零一代,从小吃穿无忧,我们不再有之前几代人争取物质生活的焦虑或者说斗志,那么如何实现人生意义变成了更加虚无也更加棘手的问题。“成为作家”这样一个看起来虚无缥缈的梦想,却是韩炀为自己的人生找到的自洽之路。所以他是玩世不恭的,但也是内核稳定的。反观“我”是一个在世俗轨道上按部就班的年轻人,但“我”更显得孤单、敏感、别扭、惶惑和不知所措。工作的异化感和无意义感,在庞大社会机器面前的渺小感,都让“我”找不到安顿自己的位置。这时家庭关系和爱情关系中“被看见”的感受变得格外重要,“我”尽力争取但一切不遂人愿。“我”也被卡住了。最终,“我”接受了裁剪,却依然找不到生活的答案,而爱人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我。因此,这场寻找爱人的努力终将失败,一切只是新我为旧我唱响的悲歌。

在写作过程中,刻画人物和描摹爱情是两大难题。如何让爱情里的两个人物既相似又不同,在笔墨重量和人物弧光上保持微妙的平衡,更是难中之难。中间进行了一次较大的增改,为人物加了很多补丁,为两个人的爱情补充了一些细节,如“我”的原生家庭、吸烟、为耳洞上药和最后争吵的次第升级等。事后读来仍觉有许多不尽人意之处,也只能待笔力进阶之后再行完善。有意思的是在二次修改过程中,我拥有了某种旁观者视角去观察两个人物的行动。可即使作为他们的创造者,我也时常陷入迷茫——在新旧时间的交叠处爱还是不爱?在人生的镜像空间里向左还是向右?这些关于青春的难题,既是他们的,也是我自己的。

人海翻涌,希望我们都能平安涉过,不弄丢爱人,也不弄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