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9日,著名作家范稳做客北京大学“小说家讲堂”,为同学们带来一场题为“多彩生活与个性化写作”的讲座。本次讲座是北京大学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系列讲座的第二十三讲,由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教授李洱主持。
讲座伊始,李洱教授介绍了范稳独特的生活经历,特别强调范稳长期扎根云南,深度行走于西南民族地区,是一位真正“在西南壮游”的作家。他对云南及西南地区不同民族的生活、宗教和精神世界具有具体而深刻的理解,这种理解构成了其写作的独特底蕴,使他的小说具有罕见的厚重感与文化纵深。李洱高度评价范稳的“藏地三部曲”(《悲悯大地》《大地雅歌》《水乳大地》),认为这些作品展现了范稳扎实的创作能力和对文化、宗教、信仰等复杂主题的深刻探讨。谈及范稳今年出版的新作《青云梯》,李洱教授给予极高评价。他认为,这是一部在家族小说传统上实现现代化处理的代表作,其结构宏阔、气韵深沉,通过两大家族与滇越铁路修建历史的百年交织,折射出1840年以来中国文明与外部世界碰撞的深层纹理。在他看来,《青云梯》使人意识到范稳的写作已达到一种当代文学中极其罕见的境界——气势磅礴,气韵沉雄。他感慨,即便范稳的作品曾被暂时“忽略”或“冷落”,外界的喧哗反而未能扰动其创作的内在力量,使他得以保持独立而稳定的写作心性,持续推出重量级作品。李洱教授表示他非常荣幸能够邀请范稳来到北大,与同学们分享其丰富的生活经验与独特的写作理念。

李洱教授向同学们介绍范稳的生活经历与文学成就
范稳首先介绍了云南的人文地理背景。作为全国少数民族数量最多的省份,云南拥有25个世居民族,从人口百万的大族到仅有数万的小族群,其文化面貌高度多元。每一民族都拥有完整的文化生态体系,包括创世史诗、神话传说、习俗、服饰、饮食和信仰等,彼此之间差异巨大。他指出,云南特殊的交通条件使人在一天之内便能穿越多个民族的生活空间。对于具有文化敏感性的行走者而言,这意味着一天之内进入多个文化空间,随处可见奇异、神秘而绚烂的生活图景。这种立体的、多层次的文化体验,为作家提供了珍贵的创作现场。

范稳在“小说家讲堂”
范稳强调,作为一名汉族作家,走进少数民族内部进行书写,首先要保持谦卑,主动伏下身段,将每一个民族当作一门新的“专业课”。只有修够“学分”,才能真正理解对方的生命哲学与情感结构。他以汉族与藏族看待雪山的差异为例:汉族常以地理与自然为视角,而藏族则把雪山视为神祇、父亲与庇佑者——这背后包含着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灵魂结构与世界观。类似的差异还存在于神话体系、宗教叙事、英雄谱系与生死观之中。在藏族文化中,“先学习死亡,再理解生命”,而汉文化则强调“未知生焉知死”。这两种有差异的观念并无高下,而是文化独特性的体现。他指出,如果作家不能走出自我文化背景的局限,就无法进入对方的精神世界。“文化的钥匙”只能通过学习、沉潜与真正的理解获得。范稳坦言,文化差异对作家而言不是阻碍,而是文学灵感的源泉。在都市写作高度同质化的当下,云南的文化多样性为他提供了一个远离常规叙事的“新战场”。在他看来,文学要摆脱被城市、职场、家庭等趋同叙事不断消耗的局面,就必须寻找新的资源。云南正是这样一片能够不断提供“异质资源”的土地。作家在多元文化之间的穿梭,不仅是创作灵感的来源,更是对当代文学同质化的一种自我救赎。

作为1980年代就进入云南的作家,范稳亲眼目睹了少数民族社会从刀耕火种到进入社会主义社会的巨大跃迁。他回忆到,许多弱小民族在1949年以前仍保留着原始生产方式,而在新中国成立后的数十年里,便迅速完成了社会形态的跨越。他在田野调查中亲见过原始生活方式的残存,也在查询史料时了解到了解放军进入民族地区时的震撼场景。对于作家来说,这既是时代赠予的罕见经验,也是文学对社会变迁进行见证的契机。

范稳指出,《青云梯》中所呈现的,就是一条铁路所承载的巨大历史重量。云南作为边疆地区,拥有与越南、老挝、缅甸三国接壤的漫长边境线,这使其长期成为多文明交会之地。19世纪末,法国殖民越南,并在中法战争后取得在云南修筑铁路的权利,由此建成滇越铁路。1910年铁路通车时,云南仍十分封闭落后,因此“火车驶入云南”的场景在历史上呈现出近乎魔幻的冲击力。他形象地将其与《百年孤独》中马尔克斯描写火车进入马孔多的段落相提并论。然而不同于文学的浪漫化描绘,滇越铁路的建成是在不平等条约下完成的,修建过程中云南人民多次反抗,因此其“魔幻”之下更带着民族屈辱的沉痛。铁路真正修通之后,人们的认识才一点点改变。铁路沿线的个旧锡矿,是当时中国罕见的优质锡矿。火车未通之前,锡锭只能依靠马帮驮运,每块锡锭约二十五公斤,一匹马最多只能驮两块,再经过复杂的水陆转运,才能抵达越南、香港,最后进入伦敦市场。当马帮看到自己辛苦驮运的那些沉重锡块,被轻松整车整车地装进法国人的火车车厢、轻易运往海关时,那种震撼几乎是摧心式的。正是在这样的冲击下,一批有志之士意识到铁路的重要性——既推动中国自己的资源运输与经济发展,更阻止法国向中国腹地延伸而进一步攫取资源。于是中国人开始学习、开始建设,从封闭到开明,从被动到觉醒,这是一个民族自我崛起的过程。范稳总结道,写《青云梯》不仅写一条铁路,更写一段民族的觉醒史:“在我看来,这条铁路是一个隐喻,是一个社会从旧文明迈向现代世界的象征。”

范稳长篇小说《青云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云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9月)
接着,范稳将话题从铁路修筑与文明冲突延伸到“文化发现”与“文学生成”。他指出,作家的创作往往来源于生活与文化的深度接触,某些作家会在文化发掘性的写作中融入个人生命体验,将成长经历、记忆回望与文化考察融合在叙事之中。例如海明威就是典型的“文化发现者”,他以全球性的行走和观察构建其文学世界。范稳认为自己没有这样的条件,但他认为作家完全可以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省份,甚至在更小的地域范围内进行文化发现,那里同样蕴含着无穷的创作资源。
范稳简要回忆了《水乳大地》的写作契机。1999年,他在出版社组织下随队进藏,沿滇藏线行走时,他在昌都芒康盐井乡偶然发现一座天主教堂和后院的洋人墓碑,获悉了一位外国传教士在当地的故事,了解了教会与当地信仰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这触动了他追问、阅读与写作的欲望。那段亲历的文化冲突与历史遗痕,最终成为《水乳大地》中关于信仰、命运与文明碰撞的生动素材。范稳也谈到自己大学毕业后曾做过的一份地质队员工作,这段与写作看似无关的经历反而成为他观察世界的方法论基础:野外普查、详查、探槽、钻探,从“找矿”的步骤学到的是一种系统的田野方法。正如地质学家找寻矿脉一样,作家在田野中也要“普查”与“详查”——先广泛遍访、再深入挖掘,直到发现能成“矿”的写作点位。正因为有过跑野外的经历,范稳学会了如何在大地上发现文学的“富矿”,并把这种方法论直接应用到自己的创作实践中。

范稳由此总结道,作家应把“深入生活”作为自觉修行,而不是变成口号式的教条,要把它当作持续的田野实践。只有如此,作品才能避免同质化,才能在文化的摩擦中产生真正的创作能量与个人风格。范稳最后重申,他的几十年写作,就是不断做文化比较、进行文化发现,并把这些发现转化为带有精神慰藉与希望的文学叙事。
讲座结束后,范稳与同学们就汉语写作与少数民族文化、如何理解少数民族的生活经验与情感等问题进行了深入浅出的探讨,两位同学收到了范稳亲笔签名的《青云梯》赠书。
李洱教授总结道,范稳的讲座可以概括为“多元、差异、回忆、发现”,从写作方法到文化视野,范稳强调了学会用他者的眼光看世界的重要性。写少数民族题材,就要站在少数民族的文化之内观看世界,真正尊重差异性、理解差异性,并让这种差异带来叙述的能量,成为作家不断寻找新的写作资源、实现自我修复与自我拯救的路径。此外,范稳提出的“文化回忆性写作”与“文化发现性写作”、人物和文化的“命运”等一系列问题,也能够激发同学们更细致、更深层的思考,即通过写不同人的生活,来写人的命运;通过写人的命运来写文化的命运;通过写文化的命运来写文明的命运。他希望同学们从中获得更多关于写作、文化与文学使命的启发。

提问互动环节
撰稿:齐欣欣
摄影:齐欣欣
编辑:鲁沛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