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1日下午，山东大学文学院助理研究员王鑫应邀来到北京大学中文系“新媒体理论与实践”课堂，带来题为《玩梗：不透明的语言游戏》的讲座。本次讲座由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文学讲习所副所长邵燕君主持，中山大学中文系（珠海）副教授吉云飞担任与谈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讲师李强也参与讲座并发言。讲座围绕王鑫新著《从中作梗：数码人工环境中的主体和语言》展开，以当下网络文化中的“梗”为切入点，重新思考数码人工环境中的语言运作机制，以及主体如何在不断变化的语境中生成新的表达与行动空间。
讲座开始前，邵燕君回顾了王鑫近年来的研究工作。她指出，王鑫始终尝试突破既有学科边界，从文学研究进入更广阔的理论领域，为理解当代数码文化现象提供新的视角。恰逢本学期课程收官，她希望借由这场讲座回顾一学期以来的理论探索，并在交流中获得新的启发。
主持人邵燕君老师
王鑫首先从新著的核心概念“数码人工环境”谈起。她介绍道，“数码人工环境”是一种以控制论为基础的环境：数据与算法不断将世界纳入可计算、可预测的系统之中，偶然与必然的界限逐渐被消解，个体的表达、信息的传播乃至欲望的生成，都越来越受到计算逻辑的塑造。她借用东浩纪提出的“邮政式的不安”概念指出，在数字媒介时代，人们越来越难以触及稳定的本质与确定的意义，只能面对不断变化的信息与表征，由此产生身份与认知上的不安。与此同时，许多人又转而依附效率、人性、国家等既有价值体系，以寻求确定感。主体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持行动能力与创造性，成为她关注的核心问题。
主讲人王鑫老师
在此基础上，王鑫提出“透明化的系统人”这一概念。她认为，在数码人工环境中，个体的人生轨迹、欲望结构乃至情感反馈都受到系统规划与预测。一方面，大数据使个人几乎无所遁形；另一方面，人们也能够从个体身上反向窥见整个评价体系与运行逻辑，形成一种双向透明的状态。她以平台积分、等级奖励以及外卖骑手的接单系统为例指出，这些看似游戏化的机制，本质上都在通过精密设计的反馈结构塑造和引导人的行为。当人生被不断转化为一场不能出错的竞争时，焦虑也成为一种普遍经验。如何从这种僵化的系统逻辑中暂时脱离出来，正是她后来讨论“玩梗”的问题意识所在。
随后，王鑫将目光投向网络时代最活跃的语言现象——“梗”。她认为，相较于许多研究者默认已经理解梗的含义，并迅速将其纳入批判框架，自己更希望回到现象本身，从最表层开始观察梗究竟是什么。借鉴弗洛伊德从具体症状出发的研究方法，她尝试通过细致描述，一步步拆解梗的运作机制，而非预设其社会意义。在她看来，梗首先具有“好笑”与“可引用”两个基本特征。无论是影视剧《甄嬛传》中的经典台词，还是网络文学中的“追妻火葬场”情节模式，它们都脱离原有语境，被不断引用、传播和改写。随着传播范围扩大，这些内容逐渐获得反讽意味，成为能够被调侃、戏仿和二次创作的对象。因此，王鑫将梗定义为一种“可玩的引用”，并认为“玩”才是理解梗的关键。
《从中作梗：数码人工环境中的主体和语言》
（王鑫著，中国文联出版社，2026年）
为了更好地说明什么是梗以及应该如何理解梗，王鑫以曾风靡一时的“打工人”为例展开分析。“打工人”最初源于短视频博主的搞笑段子，其传播效果很大程度上来自反讽与戏谑。然而随着这一说法迅速走红，媒体与学界开始不断为其赋予意义：有人将其解读为劳动者主体意识的回归，有人将其视为都市白领的自嘲表达，也有学者借此讨论劳动关系、阶层焦虑与经济压力等社会议题。这些讨论实际上构成了一套“意义分配系统”，不断尝试将流行现象纳入既有解释框架。
然而，当“打工人”的使用范围不断扩大，从基层劳动者延伸至白领、高管乃至企业创始人时，原有解释逻辑便开始失效，学界则倾向于以“文化失语症”等概念来解释这种现象，认为热词在不断复制和传播中丧失了原有的批判锋芒，沦为空洞的流行符号。由此她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打工人”“躺平”“社畜”“牛马”等流行词最终都能被归结为相似的社会症候，那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词而不是另一个词获得了广泛传播？
王鑫认为，与其说这是语言的失语，不如说是解释系统本身的失语。为此，她区分出两种不同主体：一类是学界、媒体和评论家等“意义供应商”，他们试图为流行现象生产稳定而严肃的解释；另一类则是活跃于网络空间的“玩梗人”，他们并不关心梗究竟意味着什么，只在乎它是否好玩、能否被改写和继续传播。在她看来，玩耍的场域始终先于意义生产而存在，许多严肃讨论之所以成立，恰恰是因为它暂时忽略了梗作为游戏的那一面。
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一点，王鑫引入拉康与德里达围绕爱伦坡小说《被窃的信》的经典论争。拉康认为，小说中那封始终在不同人物之间流转的信件象征着意义本身，而意义终将完成传递并抵达自身，德里达则强调意义在传递过程中的延异、偏离与失败。王鑫借此指出，传统学界往往倾向于寻找稳定意义，而真实的玩梗过程更接近德里达所强调的开放状态。
随后，王鑫以“干饭人”“尾款人”“考研人”等由“打工人”衍生出的网络热词为例，说明梗在传播过程中所经历的意义漂移。被保留下来的往往不是“打工人”背后的劳动议题，而是“××人”这一能够不断复制和改造的语言结构。许多网络梗之所以能够流行，未必是因为承载了明确的政治或意识形态寓意，它们更像是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误读、改写、挪用的语言游戏，而开放性与偶然性恰恰构成了梗最重要的生命力来源。以近年来广泛流行的“哈基米”为例，这一词汇从日语“蜂蜜”演变而来，又与动画角色、宠物视频和网络迷因不断结合，最终从“蜂蜜”变成“坏猫”，再变成泛指“猫”的称呼，其意义始终处于不断变动之中。
在此基础上，王鑫提出梗所具有的“跨语境能力”。 她以网络上 “Ctrl＝唱、跳、Rap、篮球”为例说明，在一般的交流语境下，Ctrl只是一个电脑按键，却能够因为首字母关联而瞬间将跳转到与“鸡你太美”相关的网络记忆之中。梗能够打断既有语境，将交流带入新的游戏空间，并不断衍生出新的关联与玩法。部分梗在长期传播过程中甚至会逐渐形成相对稳定的意义，成为一代网民共享的文化记忆，也能作为时代经验的痕迹被保留下来，成为观察特定历史时期网络文化与集体情感的重要线索。
讲座最后，王鑫从语言哲学角度讨论梗的意义生成机制。她指出，与强调固定含义的笑话和黑话不同，梗最大的特点在于开放性与可玩性，具有着非原创性、可以变形、可以接续的特征。相较于结构主义强调意义来自既有结构，她更倾向于维特根斯坦“意义来自使用”的观点。谈及玩梗所对应的主体姿态时，王鑫区分了“乐子人”与“多产的反讽”：乐子人倾向于将一切严肃议题消解为玩笑，看似自由，实则受制于另一种犬儒主义逻辑，而真正有价值的反讽则能够打破既有偏见，创造新的理解方式。若玩梗能够持续生成新的关联、新的视角与新的可能性，它便不仅是网络时代的娱乐活动，更是一种重新激活生活经验的创造性实践。
在与谈环节中，邵燕君、吉云飞与李强围绕“玩梗”与当代文化研究展开讨论。邵燕君指出，过去的文化研究习惯于采用症候式阅读分析流行文化，但当越来越多网络梗脱离原有语境、不断漂移时，既有解释框架也暴露出局限。她认为，王鑫真正关心的是个体如何在日益严密的系统之中寻找喘息与逃逸的空间。同时，她也提出另一层思考：如果一切严肃性不断被消解，人们是否会陷入新的意义荒漠。
吉云飞则将玩梗理解为一种“逃逸与回归并存”的文化实践。他认为，人们借由玩梗暂时脱离沉重的意义系统，但这种逃离本身也包含着对更真实、更贴近个体经验的意义感的追寻。他同时建议将玩梗现象放回更长的文化传统中加以考察。无论是相声中的“万象归春”，还是笑话、喜剧等传统形式，都包含着通过戏谑与幽默拆解既有秩序的机制。
与谈人吉云飞
李强从文学研究的方法论出发，认为无论是网络文学还是网络梗，研究最终都应回到具体而鲜活的人类经验，而非停留在抽象的结构性批判之中。如果同一套理论能够解释所有现象，它反而失去了对具体问题的解释力。与其反复套用既有理论，不如重新回到文化实践现场，关注人们如何在交流与创造中生成新的经验与可能。
李强发言
在讨论环节中，有同学从左翼文化研究的角度回应王鑫，认为将“打工人”“社畜”“牛马”等流行词归结为相似的社会结构并非错误，问题在于这类研究难以解释真实的玩梗经验，因此显得无力而脱离现场。对此，王鑫表示，玩梗或许只是对控制系统极其微小的“溢出”，但正因系统无处不在，这种短暂获得活力与自由的时刻才格外珍贵。围绕玩梗是否具有更积极的意义，现场深入讨论了“多产的反讽”概念。吉云飞借苏格拉底式反讽与“凡尔赛”等现象指出，反讽并非简单的反对，而是在与原有对象保持关联的同时，通过错位与戏仿打开新的理解空间。与单纯追求“乐子”不同，这种反讽能够松动固有认知，为人们提供重新观察世界的可能性，也呼应了王鑫将玩梗视为创造性实践的观点。
互动讨论环节
最后，邵燕君表示，自己在阅读王鑫著作和听她讲座时，始终感受到两个鲜明特质：一是对既有系统的持续反抗，二是在庞大结构面前个体力量的微弱感。她认为，真正有价值的学术往往源于研究者最深层的性情、恐惧与坚持，而王鑫对制度化系统的敏感与抵触，正构成其研究“玩梗”现象的重要思想起点。邵燕君总结指出，当代社会的问题不仅在于系统的约束，更在于长期、细密的消磨容易削弱人的主体性，使人逐渐失去对其他生活可能性的想象。她特别肯定王鑫尝试以理论化方式呈现当代青年人的生命感受与精神状态，并将其转化为具有问题意识的学术研究。在她看来，大学的重要性正在于提供一个讨论真问题、思考自身时代处境的空间，而保持这种真诚的思考与创造，也是在各种系统性压力之下最有力量的回应。
课堂合影
本次讲座由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和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新媒体委员会主办。
撰稿：马安妮
摄影：马安妮
编辑：鲁沛怡